彼得和尚歎了口氣,嘩啦一下撕開僧袍:「苑苑,我的朋友危在旦夕,懇請你施以援手。貧僧任你處置,絕不還手。」
柳苑苑面色一變,鏡片後的雙眸像是瞬間破碎的玻璃窗,星星閃閃。
「你現在,只是想讓我殺了你嗎?」
彼得和尚道:「事急從權。」
柳苑苑怒道:「死!死!你從開始就是,總以為你死了就能解決一切!!你知道嗎?我最討厭你這種自以為是!」
「除此之外,貧僧實在不知該如何。」
柳苑苑聲音忽低:「你難道……從不知虧欠了我一句對不起嗎?」
彼得和尚聽到這句話,不禁一怔。柳苑苑長發一甩,不再理他,轉身朝著周成走去。此時十九還在半空被甩來甩去,周成見她過來,笑道:「苑苑你莫急,主人的心願馬上就可以實現了。」
柳苑苑冷冷道:「我剛才可聽得清楚,你把我也算進焚筆之列。」
周成看起來迷惑不解:「可我已經把你放到順位的最後了啊,活下來的概率可是很高的哦。」
「哼!先把你焚了,我再取筆給主人!」
柳苑苑話音落時,筆靈應聲而出。
周成初時滿不在乎,可當筆靈抵近之時,面色終於有了變化。五色筆強悍無比,卻有一個致命的弱點,那就是雙重境界與人格。郭璞境界匹配的是周成,江淹境界匹配的是成周,當一個人格與境界覺醒時,另外一個人格與境界就會沉睡在潛意識中。
而柳苑苑筆靈的功能,恰好是揪住對手潛意識裏的糾結並無限放大,等於是用耳光抽醒沉睡的成周,把他生生拽出來。
倘若在這個節骨眼上把周成打回成周,那大局也便底定。
原本這招極難實現,周成只消遠遠掠陣就能憑著三色光把柳苑苑耗死;可他過於輕敵,自恃過高,被柳苑苑近身也不曾防備。當周成意識到這一枝筆靈會對自己造成多大麻煩時,已然中招。
「你……」
周成第一次顯出了怒意,他面部肌肉抽動了一下,疾步後退。白光一下子松開十九,擺動了幾下身軀,隱沒在三色光中。黃、青、紅三色齊齊撲向柳苑苑。柳苑苑不閃不避,硬生生頂著三色光,繼續把筆靈的力量傾注入周成體內。
周成又甩出白光,試圖砸飛柳苑苑,卻在即將接近她的時候驟然拐了個彎,砸到了葛洪鼎的另外一側,發出當當一聲。眾人大吃一驚,這白光質地硬實,無堅不摧,怎麼一靠近柳苑苑就彈飛了呢?
韋勢然拍著膝蓋,頜首贊道:「原來如此,柳小姐果然聰穎過人。」原來她不知何時,把眼鏡摘下來拿在手裏,那白光雖能碎金斷石,終究還是光質,遇到玻璃或者鏡子自然是要反射走的。
周成見白光也失去了效果,自信滿滿的五官開始扭曲,隱然已經恢複了幾分成周的猥瑣嘴臉。柳苑苑沖到周成面前,一面承受著其餘三色光的鞭打,一面死死盯著周成雙眼,全身幾乎都化作一杆筆。她一個弱女子,竟能同時承受三色侵染精神而不崩潰,其心性之堅定,實在可怕。若非是情緒極端到了一定程度,斷然不會如此。
彼得和尚雖開口求她幫忙,卻沒想到她竟如此極端,幾乎是拼了同歸於盡的心。他拼命想要站起來去阻止,兩條腿卻似是截肢了一樣,完全沒有力氣。彼得和尚再想動,卻忽然發現柳苑苑在逼壓周成的同時,似乎在暗自念誦著什麼,表情隨著念動愈發痛苦,而她那枝小巧筆靈的尖端,也愈發鋒銳。
筆靈煉自才人,無不帶有強烈的個人痕跡,若是懂得如何運用這點,便能催發出筆靈最大的潛力。李白詩之於青蓮筆,即是如此。彼得和尚深知此節,此時見到柳苑苑念誦,知道這一定與她的筆靈幹系重大。他閉上眼睛,極力傾聽,終於聽得出這原來是一首詞。
一首怨詞。
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幹,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欄。難,難,難!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裝歡。瞞,瞞,瞞!
這一首怨詞柳苑苑念得越是忿怨,筆靈糾結的力量便越是強悍。難怪那三色光對她無濟於事,當一個人的特定情緒達到巔峰之時,其他任何幹擾也就都失去了效果。
彼得和尚聽得這詞,面色發白。他熟讀詩書,這一首詞的來曆自然是知道的,心下歉然,喃喃道:「苑苑,是我對你不住……」他終於明白為何柳苑苑一直不肯說出筆靈名字。
韋勢然在一旁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來竟是這枝筆。」
秦宜也反應了過來,杏眼圓睜,喃喃道:「原來竟是她……」
只有羅中夏與顏政表情茫然,不知怎麼回事。
這一首詞本是南宋大家陸遊的表妹唐婉所作。唐婉與陸遊本是兩情相悅,後來卻被父母拆散,各自成了親。兩人後來偶然在沈園相遇,陸遊悵然久之,填了一首〈釵頭鳳〉題於壁間;唐婉見到以後,便以這一首〈釵頭鳳·世情薄〉應和,回去之後不久便鬱鬱而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