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苑苑的這枝筆靈,正是筆塚主人為唐婉煉出來的。唐婉才情不彰,煉出來的筆靈本來微弱,但這一首詞寫得至情至盡、字句所蘊無不是心血泣成,是以這一管筆靈的靈力雖不強,單就幽怨一道,卻已偏執到了極致——即便是擅長操控人心官感的五色筆,也要被這筆靈的幽怨所淹沒——所以這筆擅長催化心理偏執,也是有道理的。
而苑苑能被這枝筆靈選中,恐怕也是因為她對彼得和尚這麼多年來持續不斷的偏執憤懣吧。只是這怨筆縱然以怨為主,卻仍存了思念之情,怨而為念,思慕而不可得,柳苑苑的內心深處,對那個韋情東仍是一腔的留念懷戀。
這才是這首〈世情薄〉的主旨所在。
彼得和尚細細一想,便已明了,只是為時已晚。
隨著柳苑苑念誦的聲音越來越大,周成雙眼開始黯淡無神,那個猥瑣的成周即將從睡夢中蘇醒,他的神情已經占據了三分之一的臉龐。柳苑苑為了抵禦三色光的侵襲,本身情緒達到極致,精神力去得實在太盡,就像是一輛時速三百公里的汽車,迎頭撞去固然破壞力極大,但自己也不免車毀人亡。
換句話說,成周蘇醒之時,就是柳苑苑脫力身亡之日。
彼得和尚直呆呆地望著這一切,徒勞而疲憊。他本希望借助她的力量脫困,卻沒想到又把她送上了絕路。莫非柳苑苑也會如前世筆靈唐婉一樣,為了這一個負了她的男子落得香消玉殞的結果?
「苑苑,對不起!」彼得和尚突然雙手支在地上,泫然若泣,這十幾年來,他還從不曾如此失態過。
柳苑苑聽到這句,渾身一震,下意識地回眸望去。就在這時,她的精神攻擊出現了一絲裂隙,周成突然之間挺直了胸膛,雙目圓睜,大聲吼道:「成周,給我滾回去!」成周的表情仿佛受到驚嚇,立刻從臉龐縮了下去。四色光線霎時熄滅,又陷入一片黑暗當中。
五色筆的終極顏色——黑色,終於又出現了。
當黑色再一次出現的時候,周成消失在所有人的視野裏。
柳苑苑瞪大了美麗而空洞的雙眼,仿佛不相信這一切。她紅唇嚅動,回過頭試圖想要對彼得和尚說些什麼,末了卻只是身子猛地弓起,噴出一口鮮血,劃出一條弧線潑灑在巨鼎之上,整個人軟軟地朝後倒下去。剛才她的力量全部壓了過去,如今全反噬回來了。
就在她倒下之前,被一道白光接住,攔腰卷起至半空中,再輕輕放低到離地面稍微高一點的地方。周成毫無征兆地出現在她的身後,冷峻的表情棱角分明,只是不再像剛才那麼從容了。
「這家夥莫非會瞬間移動?」顏政和羅中夏心裏想。
周成看出他們的疑問,冷冷道:「不,我是走過來的,只是你們的速度實在太慢了。」他雙指一並一分,白光分作了兩條,一條緊緊裹住柳苑苑,一條高高翹起,像是條蓄勢待發的眼鏡蛇。
「這女人真是差點要了我的命。」周成老老實實地感慨道,他對自己的失敗倒是絲毫不避諱,「有那麼一瞬間,我還真的以為完了。她的這枝『世情薄』本是二等小筆,竟能把我的五色筆逼到這番境地,實在令人佩服。」
周成說到這裏,瞥了一眼伏在地上的彼得和尚:「若非你多那麼一句嘴,現在我已敗了。苑苑她可真是遇人不淑啊。」彼得和尚垂著頭,一動不動,胸襟上卻滿是鮮血。周成聳了聳肩,把柳苑苑擱回到地上,她已是奄奄一息,任憑隨意擺布。
羅中夏見彼得受辱吐血,情知他內創至重,不禁心頭大怒,沖著周成喝道:「你得意個屁!你的白光我們已經破解了,只消有鏡子在手,就不怕你的那四色光!你敢再來打過嗎?」
周成對這威脅絲毫不在意,他悠然環顧四周,拍了拍手道:「好了,已經浪費了這麼多時間。還是趕緊取筆吧。」
他剛一說完,白光嗖地閃到了十九腳踝,扭成一圈,把她整個人拋將起來。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若不能預見到這白光會飛到何處,就算手裏有鏡子,也是無濟於事。
「韋大人,您也老了,位置讓年輕人坐坐吧。」周成嘴裏說著輕薄話,白光卻絲毫沒閑著,掄著十九的柔軟身軀,朝著韋勢然砸了過去。
羅中夏最初以為韋勢然應該是心有成算,他的筆靈能力不明,但應不會弱到哪裏去,以他的狡黠程度,一定可以做到最大的活用。可局勢的發展,卻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面對即將襲來的沖擊,韋勢然根本無從躲閃,被遠遠飛來的十九撞了個正著,「噗通」一聲跌下了米芾硯,就像是一個全無用處的糟老頭子。
「他沒有筆靈?不可能啊,沒有筆靈他怎麼進來的?」疑問從羅中夏腦海裏浮現。
可已經沒時間讓他細想了。沒了韋勢然的壓制,那方米芾硯在一瞬間變成通紅一片,硯底蓄積已久的丹火開始瘋狂地沖擊著硯台,把原本呈青灰色的硯面燒得越來越紅,到最後甚至於有些發白,隨時可能會被融掉。
這方硯台得了米芾真傳,水性極重,所以才被筆塚主人挑選來作鎮鼎之物。在這幾千度的高溫沖擊之下,這硯仍舊勉強維持著大致形狀。
可惜硯台再神,終究還是有極限的。隨著燒灼時間的逐漸增長,終於一道細微的裂縫出現在米芾硯上,像是一條觸目驚心的傷口。金黃色的火焰在硯台的另外一端激烈地跳動著,侵徹著硯面的傷口,高溫的利齒在拼命撕扯咬噬。葛洪一代仙師,其鼎火已得三昧真傳,又豈是米芾的硯台所能抵擋。
隨著「嘎巴嘎巴」數聲脆響,這一方千古名硯終於承受不住高溫壓力,生生被葛洪的鼎火燒得四分五裂,灼熱的碎片挾著熊熊焰花向四周迸射而去。
方硯一碎,葛洪丹火登時沖破了最後的限制,從鼎臍的太極圈內劇烈地噴射出來,宛如綻放了一朵豔麗無比的赤紅大花,映紅了每一個人的臉龐。
鼎硯之筆陣,徹底失去了平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