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靈3·沉憂亂縱橫

馬伯庸 作品 第 57 頁 / 共 64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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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尊使有五色筆在側,還用對我這糟老頭子如此提防嗎?」

「主人對您的評價可是相當高的,我不得不防。」周成坦然回答。

「承蒙誇獎,真是不勝榮幸。」

韋勢然說到這裏停住了腳步,雙肩垂下,臉上露出釋然的笑容。周成猛然驚覺,這個人剛才一副淡然安心的模樣,原來只是臉上的偽裝,身體卻一直處於緊繃狀態。周成對韋勢然的敬畏之心,讓他忽略了這老人的一些細節。

這說明,他剛才一直在很緊張地拖延時間,在等待著什麼事情發生。

而現在這件事已經發生了。

周成還未及多想,耳邊忽然聽到一陣強烈的風聲,熱浪鋪天蓋地朝著他襲來。周成大驚,白光一卷,把他自己舉到半空,張目望去。他方才落腳的地方,立刻就被火焰吞沒了。

卻見太極圈內的鼎火呈現出一種極度紊亂的狂暴,已經越過了太極圈的範圍,朝著四周噴射出來,所到之處盡皆燃燒。一時間眼前一片赤紅,火熱的海嘯翻騰滾動,灼熱焰須像珊瑚觸手一樣舞動。剛才焚掉的怨筆,似乎起了相反的作用,反而催醒了這頭惡魔,讓它更為瘋狂。

「這就是你的圈套嗎?」周成的額頭也開始出現汗水,他沖著韋勢然瞪過去,看到他把其他幾個人聚到一起,張開了一層水霧,勉強能夠抵擋住飛濺火星的侵襲。不過這層水霧也是岌岌可危,在鼎火全面爆發之下,恐怕也支撐不了多久。

當這高高噴射出來的鼎火達到墨海的底部時,噴發似乎達到了一個巔峰,整個鼎爐幾乎都被火焰充滿,有如地獄的火湖,熱氣騰騰,連空氣都似乎要燃燒起來了。

「難道我也要死在這裏?」周成腦子裏第一次浮現出了絕望的念頭。

就在這時,轉機出現了。

正如所有的高潮結束之後,都是極度低落。熊熊鼎火在到達了巔峰之後,驟然間竟開始呼呼地退潮!高漲的火苗以飛快的速度朝下方收縮,如同墜落的隕石一樣,在鼎內下了一場流星火雨,貼著鼎壁劃出無數道金黃色的亮線,朝著太極圈中央的鼎臍飛去,仿佛有一位巨人在鼎臍的另外一端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這些狂野的造物吸了回去。

包括周成在內的所有人都被這番奇異壯觀的景象驚呆了,一時間都忘記了自己的處境,近乎迷醉地望著這一場盛大的奇景。

短短十秒鐘內,原本不可一世的丹鼎之火被鼎臍吸得幹幹淨淨,不餘一燼,就像是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只有葛洪鼎壁慢慢降低的餘溫,才能提醒人們剛才這裏燃燒起了多麼大的一場祝融盛宴。

周成暗暗擦了一把汗,長長出了一口氣。他還從來沒面對過如此可怕的壓力。無論是發生了什麼事情,這一切總算是結束了。他甚至開始有些後悔,早知道就應該跟著他們上了墨橋,離開高陽裏洞,再作打算。

不過這火勢既然退了,說明焚筆是有效果的,而筆陣也應該因此而解除了才對。那麼接下來的問題,就是七侯之一了。

除了那個韋勢然,餘者皆不足論,看來這回是志在必得了!

周成舔了舔幹燥的嘴唇,慢慢控制白光把自己擱回到地面。他用袖子把汗水擦幹淨,環顧四周,忽然看到鼎臍之上站著一個人。

原來不是志在必得。

而是志在彼得。

彼得和尚還沒死?周成悚然一驚,脊梁骨一陣發涼,可等到他再仔細一看,卻發覺有些古怪。

那人身材與彼得和尚仿佛,全身不著一縷,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那裏。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相貌如何,但周成卻能感覺到一股極之深沉的氣勢從這具人體散發出來,讓他的呼吸有些不暢。

五色筆這時在胸中開始劇烈地躍動,周成試圖讓它平靜下來,卻無濟於事。這種震顫,不是見到同伴的共鳴,而是一種充滿畏懼的惶恐。五色筆靈把這種情緒准確地傳遞到了周成的心裏。

「莫非他就是七侯之一,只不過筆靈化作了人形?」

周成腦海裏劃過一個荒謬的念頭——其實這也不算荒謬,筆塚之內,千奇百怪,有什麼樣的變化都不奇怪。只有尊貴無比的七侯,才能讓五色筆拜服戰栗。

這時候那人動了動雙腿,周成能夠望見在他腳下的鼎火仍舊燃燒著,只是被這人輕輕抑住,無路可出。他似乎對這個世界還很陌生,每做一個動作都小心翼翼,像是在月球上行走的宇航員,在太極圈內優雅而不失謹慎地移動。這一次,葛洪鼎火失去了剛才的狂野,變成了被馴服的野獸,隨著這個人的足踏節奏一點一滴從太極圈的縫隙中滲透出來,緩慢有致,不溫不火,逐漸沿著紋飾走向用火線勾出陰陽雙魚。

最後當陰陽雙魚的魚眼被兩團爆起的火星點燃以後,那人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重新站回到鼎臍之上。在他的周圍,是一圈熊熊燃燒著的太極圖。這火焰飄逸淡定,仿佛洗盡了往日暴戾,變成一位雲淡風輕的火之隱士。

這才是真正的葛仙翁的鼎火啊!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冒出這麼一個念頭。剛才那種要燒盡天下的野性太過強橫,與道家風骨不合,葛仙翁是修道之人,淡泊清淨方為本源。

這人能輕易馴服鼎火,使之回歸道家本色,實在是令人敬畏。

「彼得,你還活著?是你嗎?」顏政的聲音從另外一側傳來,從他嘶啞的嗓音來看,剛才著實被燒得不輕。那人聽到呼喚,扭過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