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借著太極圈的火光,總算看清了他的面目。
這人是彼得,卻又不是彼得。就像周成和成周共用同一副面孔,卻擁有不同表情與氣質一樣,這個人仍是彼得和尚的五官外貌,精神氣度卻大不相同。現在的這位「彼得」面色沉靜,雙眸黑不見底,似乎沒有焦點,舉手投足之間隱然有一種激浪拍岸的壓迫感。盡管他現在慢如靈龜,緩似浮雲,卻可以清晰地感覺到皮膚下蘊藏著的滾燙如岩漿般的激昂。
這一動一靜的矛盾,就集於這人一身,顯得說不出的奇妙。
周成忽然單腿跪在地上,抱拳大聲道:「後學晚輩五色筆周成,參見葛老仙翁靈崇仙筆!」七侯筆靈既然化為人形,必有它們自我的性格,不似別的筆靈渾渾噩噩。倘若貿然上前收筆,只怕是得不償失,不如先消除它的敵意,再作打算。
那人聽到周成的話,表情浮現出些許困惑。
「葛洪?」
「正是,您不是葛老仙翁留下的靈崇仙筆嗎?」周成道。
「彼得」搖了搖頭,似乎想起些什麼,又似乎在一瞬間忘記了。
周成愣在了這裏,不是葛洪?這個錯可鬧大了。他連忙凝神細觀,發覺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件事。
這個「彼得」身上,沒有半點筆靈的氣。
盡管五色筆見了它,要顫顫戰栗;盡管葛洪丹火在它腳下,馴服得像是小貓。但是它身上偏偏沒有一絲筆靈的感應。
管城七侯都是筆靈中的翹楚,尊貴無比。像王羲之的天台白雲筆甫一出世之時,氣象萬千,數十裏內皆為其氣勢所震懾,在場筆靈無不拜服。
可眼前這位,卻連筆靈在何處都看不到。以筆塚吏的眼光來看,根本就是一片空白。可這股威嚴是從哪裏來的呢?周成皺起眉頭,隱隱覺得有些不妥。
「那您……是誰?」
「他,就是陸遊陸放翁。」
韋勢然的聲音從另外一側傳來,音量不大,卻石破天驚。
第二十章 問君西遊何時還
——出自《全唐詩》一百六十二卷·李白〈野田黃雀行〉
韋勢然這一聲,聽在周成耳朵裏可謂是石破天驚。
陸遊?那個「但悲不見九州同」的陸遊?
「彼得」歪著頭思索了一下,他的雙眼一亮,仿佛終於找到了焦點:「沒錯,我是陸遊,是陸遊啊。」他那與彼得和尚並無二致的表情,綻放出氣質完全不同的微笑。他不再去理睬身旁的兩個人,低下頭去鑽研地面上那金黃色火焰構成的太極圖。
「這是怎麼回事!?」周成有些糊塗,為何突然沒來由地冒出來一個古人陸遊?
韋勢然道:「很簡單,那鼎火燒去了彼得和尚今世之命,卻也逼出了他的前世。」
「前世?這種虛無飄渺的東西……」周成說到一半,看到陸遊,又把話咽回去了。
「和你一樣,彼得其實也是擁有雙重人格的。當他今世的人格受到嚴重傷害的時候,前世的人格便會覺醒。葛仙翁的火乃是煉丹之火,有洗髓伐毛的奇效,那大火把彼得燒得今世剝離,袒露出他深藏的前世機緣,也不足為奇。」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周成低聲吼道。他覺得自己完全被這個老狐狸給耍了。
韋勢然整個人很放松,十個指頭輕輕擺動眯起眼睛道:「也不算特別早,大概也就是幾分鐘前吧。」
「幾分鐘前?」
「對,大概就是柳苑苑亮出她那枝筆靈對付你的時候……」韋勢然的表情很似在玩味一件趣事,「本來我被困在陣中,也想不出脫身之計。可當柳苑苑念出那首〈世情薄〉之後,我便忽然想到,唐婉與柳苑苑、陸遊和彼得之間一定有什麼關聯。」
「就憑他們倆當年那點風流韻事?這推斷未免太蒼白了。」周成將信將疑。
「筆靈可不是隨便選人的。筆塚吏與筆靈原主之間,往往有著奇妙不可言說的淵源。柳苑苑與彼得相戀而又分開,她又被怨筆選中,這冥冥之中或許會有天意。我賭的,就是這個天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