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靈4·蒼穹浩茫茫

馬伯庸 作品 第 33 頁 / 共 60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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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遊道:「所以還須有一個人陪你去。」然後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彼得和尚。」

「彼得和尚?」羅中夏大驚。

陸遊道:「彼得和尚的魂魄,被我壓制太久的話,容易萎靡枯萎。所以我會先讓出這具身體,讓他暫時複歸本身——不過我會留一縷分神在其中,以備不時之需。」

羅中夏一想到彼得和尚可以複活,心中十分高興,可轉念一想,問道:「那你怎麼辦?」

陸遊微微一笑,指著鄭和對星期天道:「這具肉身,權且借我用一下。」

鄭和一驚,下意識地朝後縮去:「什麼?」

星期天看來已經與陸遊達成協議,他走過去,寬慰鄭和道:「不必驚慌,陸大人只是暫時借用你的身體,不會有什麼損害。何況陸大人已經答應,他的魂魄在你身體裏,還可以幫助你繼續煉化秋風筆,這是好事。」

鄭和可不這麼認為,他一直處於煉筆和病人狀態,過得渾渾噩噩,如今又要被人奪去身體,豈會甘心。他有些發狂地揮舞雙手,把星期天朝外推去,沉沉吼道:「我不答應!我要做回我自己!」

星期天沒辦法,只能按住他雙肩勸道:「忍過一時,你便可做得真正傳人,可不要前功盡棄啊。」

他雙手一下子重逾千斤,鄭和掙紮不過,嘴裏卻還嚷嚷著,堅決不肯被陸遊上身,嚷到後來甚至有些哽咽:「憑什麼……憑什麼只有我一直要被困在這裏!要被人當成容器!」

羅中夏在一旁聽了,雖然他對鄭和諸多不滿,此時心中也是一陣惻然。他自己的人生經歷雖然險象環生,可比起鄭和來說,可是要充實多了。說起來真諷刺,他這個渡筆的容器,整天在外面跑;而青蓮筆的真正傳人,卻一直被當成容器供為病房。命運之奇妙,真是令人無言……

※※※

當天晚上,陸遊和羅中夏去了韋勢然的長椿雜貨店寄住。陸遊打算明天一早出發,顏政已經幫他們三個訂好了機票,現代文明的力量,畢竟已超過了這位古人的想象。星期天留在了醫院,一來是安撫鄭和,二來是監視鄭和怕他逃走,這種遭遇與囚徒無異,又讓羅中夏好一通感慨。

羅中夏一踏進雜貨店內,心情不覺一蕩。這裏對羅中夏來說,格外有意義,這是一切事情的起點。他舊地重遊,看到屋子裏的陳設布置還和往常一樣,不禁欷‧[不已。他想到了小榕,想到了韋勢然和老李,甚至想到了歐子龍與小榕的那一場大戰。

如果我那天沒有來這裏,人生會變成什麼樣呢?羅中夏忽然想,大概會是和普通大學生一樣,逃課、玩遊戲、考試作弊、談戀愛、被甩,然後稀裏糊塗畢業找一份普通工作,終老一生。

那樣的人生,和現在比起來,究竟哪一個更好一些,羅中夏還真是說不上來。他這個人懶惰、膽小、怕麻煩,最喜歡安逸,但和所有的男人一樣,血液裏始終隱藏著渴望冒險的沖動。尤其是看到鄭和的遭遇,羅中夏總忍不住要問自己,這樣的生活,性命無虞,可真的是自己所期待的嗎?

他一直希望退筆,回複到正常的人生。可當初在綠天庵內,他自己選擇了救人,而不是退筆,把最後回歸平淡的機會毀掉。自己對此是否後悔?又是否做得對呢?那時候是為了拯救別人的生命,不得以而作的抉擇;假如現在再給他一次機會,不需要考慮任何風險,他是否還會選擇把所有的筆靈都退掉?這答案羅中夏自己都不知道。

帶著這些混亂的思緒,羅中夏失眠了。他在臨時搭起的床鋪上輾轉反側,橫豎睡不著,一直折騰到淩晨兩三點鐘。他實在難受,索性爬起來披上衣服,想出去走走。

當他走進店後的小院子時,愕然發現早已有一個人站在院子當中,負手而立,正仰頭望著天空一輪皎潔明月,臉上頗有落寞神色。

「彼得……呃,陸大人?」

陸遊聽到他的聲音,緩緩轉過頭來,露出微笑。

「您這麼晚,還不睡啊?」羅中夏問。

「嗯,有些心思,我需要想想……」

陸遊重新抬起頭,唇齒微動,慢慢吟出一首蘇學士的詞來:「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

吟完之後,他長長歎息了一聲,低聲道:「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是何年哪……」

羅中夏也知道這首詞,他大概能體會到陸遊此時的心境。一千年的時光,世易時移,滄海桑田。如今,已經與陸遊所在的時代大不相同。即便是陸遊這樣的天才,碰到這樣的事情,也會變得惶惑不安吧。好在彼得和尚的記憶尚還保留著,否則光是要補的常識就是海量之數——但這個世界,對陸遊來說,畢竟已不再熟悉。

「想不到這世界已變成這副模樣,好在還有這輪明月,還和從前一樣……」陸遊把目光從月亮移到遠處那一片林立的高樓廣廈。動輒幾十層的摩天大樓在這樣的夜裏仍舊閃著微光,如同一片瓊樓玉宇,高處只怕更不勝寒。

他所熱愛的宋朝與他所痛恨的金國早已灰飛湮滅,如今之華夏,已與當日情勢截然不同。莫說諸子百家,也莫說詩詞歌賦,就連朱熹一心極立維護的儒學,也已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潮。

「你說,我在這個時代複活,究竟是幸事還是不幸?」陸遊喃喃道。他自複活後,就以絕對的強勢壓制住眾人,無比自信;可此時他綻露出來的,卻是一位思鄉情怯的老人,於陌生的異國惶惑而不安地望著家鄉的明月,心潮起伏不定。

羅中夏想到鞠式耕曾經對他說的話,於是脫口而出:「只要不違本心,便是好自為之。」

陸遊聽到羅中夏的回答,先是搖了搖頭,然後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羅中夏在心裏浮現出一個假設:假如再給他一次機會,陸遊還會承擔如此沉重的責任,讓自己的魂魄穿越千年,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來挽救不可知的命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