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三國機密(上)龍難日

 馬伯庸 作品,第3頁 / 共10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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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一揮鞭子,在馬屁股上響亮地抽了一記。坐騎發出一聲嘶鳴,奮蹄狂奔,自顧朝前跑去,把後面的人甩開數十步遠。楊平只能苦笑著揚鞭追趕,一群蒼頭緊緊跟在後面,連呼帶喘。

這一隊人不一會就走上了官道,沿著官道又走了一個多時辰,便能隱約看到遠處溫縣外郭的起伏輪廓。青年馬蹄不停,已經只剩遠方一個小小的背影,似乎打算直接沖進城裏。楊平看到蒼頭們一路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心中不忍,便索性放慢了速度,讓坐騎慢慢溜達過去。

此時已是夕陽西下,遠方青灰色城堞上的雪痕依稀可見,城郭上空依依升起幾道炊煙,楊平心中升起一股暖意。溫縣並非他的鄉籍所在,卻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是他的家,有許多的親人和朋友,這總讓他心義和靜。楊平這個人說到底,還是有些多愁善感,像個擅長辭賦的文士——盡管他射藝出眾,在溫縣是數得著的高手。

楊平生於光和四年,他父親楊俊是河內獲嘉人,是當地有名的豪族。因為畏懼戰亂,他父親率領百餘戶民眾進山避禍,不知為什麼,楊俊沒有帶上楊平,而是把他寄養在了好友司馬防家裏。司馬家在溫縣勢力龐大,數十個塢堡,數千兵丁,自保不成問題。於是楊平從小就在司馬家,與司馬防的幾個兒子一起長大。

那跑在隊伍前頭的青年,就是司馬防的二兒子司馬懿。司馬懿與楊平感情最好,一同玩耍,一同讀書,一起打架,彼此情同手足。司馬懿總說楊平別的都好,唯獨這種慈柔的性情實在不足取,一直試圖給他糾正過來。楊平性格謙和,骨子裏卻很執拗,兩個人吵吵鬧鬧,一轉眼就到了建安四年,楊平十八歲,司馬懿二十歲,都是風華正茂的年歲。

如果是在太平盛世,他們大概會憑借自己家族的勢力,在州郡舉個孝廉茂才,入選署郎。在中央待上幾年以後,或留在中朝做個曹掾令史,或外放為縣令郡丞,運氣好的話,四十歲前就可以遷到九卿,封個列侯,為家族帶來無限光榮。

可惜如今天下紛亂,所謂的「大漢朝廷」只剩下一個孱弱的君主和一群老舊的公卿,在諸家勢力之間輾轉流亡,慘不忍睹。最近幾年,漢帝才剛在許都得以安頓,在曹操的庇佑下苟延殘喘。以往的青雲仕途,早已荊棘遍地。所以許多地方大族紛紛收起爪牙,把自家子弟收攏在羽翼之下,謹慎地觀察著時局。

全國像司馬懿和楊平這樣的年輕人有許多,已過了弱冠之年,卻仍舊隱伏於各地,安靜或焦慮地等待著羽翼翻覆之時。

如果一直這樣生活下去就好了,和仲達打打獵,吵吵架,讀幾卷書,喝幾壺酒……楊平忽然沒來由地想起這些,然後自嘲地捏了捏鼻子,心想仲達那小子肯定又會罵我沒出息了吧。

一陣急促的馬蹄打斷了他的思緒,楊平定睛一看,卻是司馬懿騎馬沖了回來,與他同行的還有一個老頭。楊平認出他是司馬防府中的管家,心中一奇。轉眼間,司馬懿和管家就沖到了跟前。老管家氣喘籲籲地說:「楊公子,令尊大人到了,如今正在司馬大人府中,急著要見你。」

「我父親?」楊平愣住了。他父親楊俊剛被朝廷除為曲梁長,上任不過月餘,他怎麼擅離職守跑來溫縣了?

司馬懿看到楊平有些愣怔,不耐煩地一拍他馬頭,催促道:「還不趕快去,別讓你爹等煩了。」楊平嗯了一聲,撥馬便走。司馬懿在身後扯著嗓子喊道:「談完了過來找我,我還沒說完話呐!」

楊平一路催馬疾行,心中納罕不已。父親楊俊在他心中的形象其實很模糊,自從他被寄養在司馬家後,楊俊來探望的次數很少,語氣總是客客氣氣,與他談的話題也不外乎學業明經之類,甚至從不提及他早亡的母親。他總覺得自己與父親之間有一層難以言喻的隔膜,這種隔閡不是用「很少見面」就能解釋的。

像今天這麼急切要見他,還從來沒發生過,難道是獲嘉家裏發生了什麼大事?


  

楊平揣著莫名不安進入溫縣縣城。他看到,司馬府前停著一輛馬車,兩匹棗紅色轅馬身上的胸絛都沒卸掉,軛衡半抬,車夫就坐在駕位上,隨時可以揚鞭出發。車後還插著一面旗子,上面繡著一條金龍,與溫縣裏的馬車氣質截然不同。

楊平顧不得多想,匆匆忙忙推開府門。一轉過照壁,他看到楊俊和司馬防正站在院中,遠遠還站著司馬懿的哥哥司馬朗和一些女眷。

楊俊身材很高大,臉膛黝黑,一張方正的國字臉不怒而威,與楊平的瘦削臉龐迥然不同。他今天穿的不是官服,而是一襲玄色素袍,手裏還捏著一片二尺寬的木質符傳。

「父親大人。」楊平趨前行禮,心中忐忑不安。他注意到,楊俊面沉如水,看不到一絲情緒——既沒有與兒子重逢的喜悅,也沒有大事臨頭的焦慮。

楊俊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對司馬防道:「司馬兄,既然犬子已到,那麼我們便告辭了。」司馬防疑惑道:「不多歇息一日再走麼?如今城門快關了,何必如此心急?」楊俊大手一揮:「司空傳詔,豈能耽擱。」那枚符傳在半空畫了一道弧線,司馬防只得訕訕閉嘴。

那枚長條符傳的尾部繪有北鬥七星與紫微星,還封有司空印璽,這代表了整個朝廷的意志——盡管漢室已經衰微得不成樣子,但朝廷畢竟是朝廷。

楊平有些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手腳無措。司馬防看了眼老朋友,搖搖頭,走上前來攙住楊平的手道:「義和啊,恭喜你了。你父親被曹司空征辟為掾屬,正打算去許都赴任。他是特意來接你一起走的。」

「去許都?曹司空?」楊平反複咀嚼著這兩個詞。曹操現在「挾天子以令不臣」,權勢如日中天,在朝廷官拜司空。這樣一個大人物,居然會把自己父親征召到許都,這其中的含義,他還有些茫然。

這時楊俊開口道:「朝廷派來的傳車就等在外面,我們馬上上路。你在司馬府的行李,我回頭派人運去許都,你不必擔心。」


  

楊平張大了嘴巴,腦子「嗡」的一聲,有些發蒙。這,這是怎麼了?馬上就走?連收拾行李的時間都沒有。不過是一次征辟罷了,溫縣距許都不過三百餘裏,就算驛馬加急,一日一夜也便到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要這麼急著過去?

他把不解的眼神投向司馬防。和楊俊相比,這位老人在他心目中更適合父親這個角色。

司馬防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按道理,司空開幕府征辟曹掾,乃是私辟,不該由朝廷頒發符傳,更不該稱「傳詔」。楊俊的這一次征辟,又發符傳,又是傳詔,很不正常——而這種不正常的「逾制」,本身就暗示著某種不能宣諸於口的急切情緒。看來楊俊准確地捕捉到了這次征辟中隱藏的用意,才會做出立刻赴許的決定。

這些官場中的門道,做過京兆尹的司馬防能體會得到,但很難解釋給楊平聽。

在司馬防那裏沒有得到答案,楊平明白這個決定已經不能更改。父命如天,楊平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垂下頭道:「我知道了,父親。」他把弓箭從身上解下來,走過去交給司馬朗:「這犀角弓你收好吧,以後我估計是用不著了。」

司馬朗是長子,跟楊平關系也非常密切。他囁嚅著接過彎弓,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只能連連拍著楊平肩膀,眼眶裏閃爍著一些東西。

楊平笑了笑:「幫我跟仲達說一聲,看來沒時間跟他告別了。」說完楊平伸開雙臂,用力抱了抱司馬朗,低聲道:「好兄弟,再會了。」司馬朗的動作一下子僵住了,然後鼻子發出了一陣急促的喘息,眼淚嘩嘩地流了出來。他們從小一起長大,感情十分深厚,還從來沒分別過。楊平的眼眶也濕潤起來,但一想到父親還看著自己,便拼命忍住了淚水。

楊俊面無表情地催促道:「事不宜遲。等下城門關閉,就要多費周折了。」楊平只得放開司馬朗,跟隨著楊俊一步步走出司馬府邸。門口那輛馬車仍舊等在那裏,車夫一見他們出了門,立刻站起身來,呵斥了幾聲,轅馬開始踢動蹄子,鼻息粗重。

雖然楊平想到過總有一天他會離開溫縣,離開司馬家,卻沒想到這一天來得如此快,如此突然,如此的……莫名其妙。他甚至沒有時間去感傷。楊平偶然瞥到司馬府前的貔貅石像,它一只耳朵有些殘缺,這是當年他和司馬懿在上面玩耍時弄斷的,心中一陣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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