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俊先上了車,然後楊平扶住車邊的欄杆,輕輕一下蹬了上去,坐到自己父親身旁。車下的司馬防忽然一把抓住楊俊的胳膊,仰起頭來正色道:「楊平賢侄在我家生長十餘年,我視他如自己的親生兒子。楊兄你此去許都,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保他平安啊。」
楊俊微微一笑:「司馬兄這是說的什麼話。義和可是我的兒子,我怎麼會不護著他?」司馬防這才松開楊平的胳膊,倒退了一步,眉眼間擔憂的神色依舊不減。
許都是什麼地方,他可是太了解了。
那個地方自從當今天子移蹕之後,就變成了一個險惡的大旋渦,曹操欲要控制天子,稱霸中原;天子欲要牽制曹操,重振權威;還有西涼、河北、荊州、山東等地的豪強勢力把觸手伸進來,各方或明或暗的勢力交織其中,很少有人能在其中獨善其身,委實不是什麼太平地方。
司馬防在河內韜光養晦,闔門自守,就是不想讓自己和族人趟這一灘渾水。可如今自己的至交好友與視若己出的孩子竟要身赴險地,而自己卻阻止不得,這讓司馬防胸中橫生一陣鬱悶。
「楊兄,你可要留神呐……」司馬防喃喃道,兩手抄在袖中,微微顫動。
楊俊朝司馬防拱了拱手,然後搓了一個響指。車夫揚起鞭子,在半空甩了個漂亮的梢響,兩匹轅馬開始拖動大車移動。很快,這輛馬車駛離了溫縣縣城,走上官道,朝著許都方向疾馳而去。
楊平用手肘支在車邊欄,望著不斷後退的景色發呆。
楊俊的態度,更讓他覺得莫名恐慌。從前每次見面,父親多少還會關心一下他的情況,可現在父親卻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仿佛一個押送欽犯進京的酷吏,冷漠異常。
這不正常,這絕對不正常。
楊平性格柔弱,卻不是傻瓜。他知道當一件事反常的時候,一定會有一個原因。他一直期待著父親在離開溫縣之後,能夠告訴自己這個原因。但是楊俊讓他失望了。他們已經趕了一夜的路,楊俊一句話都沒對楊平說過,只是不停地催促車夫再快一些,其他時間則閉上眼睛,似乎在沉思著什麼。
帶著滿腹疑竇,楊平沉沉睡去,暗自希望當自己一覺醒來時,還是躺在司馬府的臥房裏。
※※※
車輪沉默地在道路上滾動著,正當天邊開始泛起魚肚白的時候,楊俊忽然睜開了眼睛,他對車夫輕輕說了兩個字:「停車。」
車夫似乎對這個命令有些不理解。如今他們正在一片連綿的土黃色丘陵之間,因為年久失修,官道的痕跡幾乎看不到了。這裏方圓數十裏全是荒野,沒有任何居民,連樹木都沒多少。他們拼命趕了一晚上的路,為何卻要在這種地方停留?
「停車。」楊俊重複了一次,帶有輕微的不耐煩。
車夫不由得有些怨氣。當初他從許都被派到曲梁接楊俊的時候,可沒想到還要繞路來溫縣一趟,他想早點返回許都。可他不敢惹這一位手持符傳的大人,只得把馬車停了下來。
「算了,正好讓轅馬歇息一下,喂些豆餅,我也墊點東西。」車夫這樣想著。
原本半睡半醒的楊平感覺到車子的震動停止了,他睜開眼睛,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把雪亮的匕首。楊平悚然一驚,身體下意識地朝後靠去,然後他看到車夫直挺挺地從馬車上倒下去,楊俊手持匕首,刀刃滴著幾滴新鮮血液。
楊平一瞬間整個身體都僵住了,下意識地去摸腰間的佩劍,卻一下抓空。他想起來自己還穿著昨天的獵裝,沒來得及更換。
父親做了什麼?他會殺我嗎?無數念頭在楊平腦海裏紛迭而出。
楊俊看到楊平醒過來,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就好像剛剛完成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楊平慌亂地跳下車,去攙扶那位車夫,然後發現他已經氣絕身亡。楊俊那一刀不偏不倚正刺入心髒,鮮血從死者的胸口瘋湧而出。楊平眼前被大塊大塊的血色侵占,刺鼻的腥氣沖入鼻孔,他感覺到呼吸有些艱難,一股強烈的攣動從喉嚨湧出。
「平兒,別管他了,我們還有事要做。」楊俊道。
楊平胸中的恐懼和怒意同時湧現出來,他白皙的面孔開始泛起紅色,實在不知道自己是應該轉身逃掉,還是該沖過去不顧尊卑地揪住楊俊的衣領大吼大叫,讓他解釋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時候,從丘陵的另外一側傳來輕微的聲音,另一輛馬車仿佛從地上冒出來一樣,一下子沖到了兩人面前,停住了。
這一輛馬車要比他們乘坐的大,大輪高蓋,卻沒有任何標識,乘座四周掛起玄色布幔,無法看到車內的動靜。它的輪輻和車框之間都用麻布塞滿,輪轂上還綁了一圈蒲草,跑起來噪音很小,如同一只幽靈。車夫是一位虯髯大漢,在他單薄衣衫下可以看到隆起的團團肌肉。這人戴著頂草帽,面無表情地望著前方,似乎對周圍的一切毫不關心。
一只枯槁的手從車裏面掀開布幔,露出一張蒼老的面孔。老人看了一眼地上的車夫,又看了看楊俊,最後把目光集中在楊平身上。他與楊平目光交匯的一瞬間,瞳孔驟然縮小,淡然的表情發生了一絲不易覺察的龜裂,但稍現即逝。
楊俊沉聲道:「伯父,一切如約。」老人手指輕磕了一下扶手。馬車車夫立刻從駕座跳下來,從馬車裏拖下一具屍體。楊平注意到這具屍體和自己身材差不多,只是臉部已被砍得稀爛,看不出年紀。車夫把屍體放在馬車夫的旁邊,擺出個力戰身亡的姿勢,最後滿意地拍拍手,直起身來。
楊平看到他若無其事的樣子,覺得毛骨悚然。這時候,楊俊拍了拍他的肩膀:「平兒,上車吧。」他指了指那輛馬車。楊平站在原地不動:「父親大人,您如果需要我去死,我盡孝就是。但我希望能死個明白。」
楊俊微微皺起眉頭:「沒人希望你死,上車吧,車裏的人會把一切都告訴你的。」
「不,我現在就要知道!」
楊平斷然拒絕。自己被父親一言不發地帶離生活了十幾年的家園,然後父親又在半途當著他的面殺掉了朝廷派來的車夫,現在又是一輛來路不明的馬車和老頭。楊平已經受夠了這種打啞謎似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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