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回答似乎早在伏壽意料之中,她從頭上取下鐵簪,也擱在地上:「那你必須要證明給我們看,你能夠拋棄那些愚蠢懦弱的想法,為了漢室可以做任何事。」
「怎麼證明?」
劉協的臉色急劇變得蒼白,伏壽的表情告訴他,這不是玩笑。他背靠著柱子,感覺身體比剛才挨打還要疼痛,手心與脖頸後開始沁出汗水,旋即變得冰涼一片。他仿佛又回到那片樹林,用弓箭對准了那頭母鹿。母鹿用深邃的眼光看著他,等著他松開弓弦的一刻。在擊碎母鹿的心髒之前,恐怕他自己的心髒會因過於劇烈的跳動而爆裂開來。
這時,祠堂的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了,一個人走進來。唐姬皺起眉頭,這外頭都已經被虎豹騎圍住,本該不會有人來打擾。她抓起鐵簪夾在手指之間,警惕地問道:「何人敢闖弘農王的祠堂?」
「哎呀哎呀,賭錢這種事,講究的是起手無回。咱們一起押的大注,如今尚未開盅,怎麼你們就要擅自撤鋪呢?」
楊修笑眯眯地走過來,右手還把玩著骰子。那三個骰子靈活地在他修長的手指之間滾來滾去,一個都不曾掉落。
劉協看著楊修,露出厭惡的神情。他已經知道,在董承這件事裏,這位楊彪家的公子起了決定性的作用——或者換句話說,是他出賣了董承,換取到了曹氏的信賴。
「你們別多心,你們別多心,是荀令君派我過來看看。」楊修說。
伏壽和唐姬對視一眼,董承的覆亡果然還是不能徹底打消曹氏的疑心,就連拜祭兄弟都要派個人來監視,好在這個人是楊修。
「德祖,這個人沒有成為帝王的器量,我們是在浪費時間。」伏壽指著劉協說。楊修沒有回答,而是緩緩把視線從伏壽、唐姬身上掃到劉協,表情似笑非笑。如果說滿寵是一條陰冷的毒蛇,那麼楊修就像是一頭狡黠的狐狸,他的眼神飄忽不定,旁人永遠難以把握他視線的焦點,看透他的心思。
楊修把骰子丟到兩位帝王的牌位旁,走過去親熱地扯住劉協的袖子:「陛下,我能不能跟你私下裏談談?」劉協還沒回答,便被他扯到祠堂的另外一側。楊修看了眼遠處的伏、唐二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寬慰似的歎了口氣:「女人嘛,總是這樣,做事偏激,容易情緒化,有時候連她們自己都不知道在幹什麼。孔子怎麼說來著?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
劉協對這種自來熟的口氣有些不適應,他有些局促地挪開一點兒腳步。楊修咧開嘴笑道:「那些女人總是抱有不切實際的期望,把你幻想成真正的皇帝,指望你和陛下一樣殺伐果決。我卻不會這麼蠢,在我眼裏,你只是個扮成皇帝的俳優。」
面對楊修毫無掩飾的評論,劉協沮喪地垂下雙肩:「你們說得對,也許我真的沒有成為中興之主的資質。我太軟弱了。」
楊修眉頭輕抬:「軟弱?錯了!你若是把不忍殺生的信念貫徹到底,那也是一種堅定。」他豎起修長的指頭,在劉協面前輕輕擺動兩下,用教訓的口氣道:「我告訴你,真正的軟弱,是不知道自己意欲何為,首鼠兩端,渾渾噩噩。」
劉協有些茫然地看著他,不太理解他的意思。楊修道:「比如呂布呂奉先,你覺得他軟弱麼?」
「飛將軍的勇名,我在河內可是聽了太多。」
「可他這麼多年,到底做了什麼有意義的事情,你能說得出來麼?」
「呃……」
楊修早知道他會遲疑,指頭輕輕在虛空中點了點:「究竟是佐董卓篡漢還是扶王允興漢,他不知道;究竟是奪曹公兗州以取中原,還是占劉備徐州以行割據,他也不知道;到底是安居袁氏兄弟麾下做個名將,還是收服張邈、張楊,成為一代霸主,他還是不知道。呂布來中原這幾年來,仗是打了不少,卻沒有一個明確目標,抓到什麼就是什麼。他忽而是忠臣,忽而是逆臣,忽而是名將,忽而又是軍閥——這種缺少定見的人,空有匹夫之勇和西涼大眾,沒有半點信念與規劃。才是真正的軟弱!」
這個觀點卻是劉協從未聽過的,他正欲開口詢問,楊修的語氣突然變得嚴厲起來:「你道漢室何以衰微至斯?是忠臣無能、能臣不忠,還是桓帝昏庸、靈帝暗弱?錯了,這些只是表征。漢室自和帝以來已有百年,所作所為,根本就是一個大號的呂布。一大堆幼帝,好幾家外戚,再加上層出不窮的宦官與族党,朝政就在這幾極之間來回擺動。再堅固的房屋,也經不起如此折騰。」
楊修很像是一個經塾的先生,背起手來對唯一的一個學生循循善誘。
「所以你現在明白了?我們需要的,不是一個仁德或者冷酷的皇帝,而是一個堅定不移的領導者,他的意志必須硬逾金鐵。我猜那些蠢女人會跟你絮叨,說什麼要冷酷無情、要舍棄道德與節操。我告訴你,這些全是廢話。你若是陡然變得和先帝一樣,我反而會擔心——你今天變,明天可能也會變,變,就充滿了變數,這絕不是我們想要的。」
劉協被這一連串鏗鏘激烈的言辭打蒙了,他忍不住反問道:「那你想要什麼?」
「又錯了!不是我想要什麼,而是你想要什麼。」楊修伸出手來,按在自己胸口,五指慢慢屈張,做出一個掏心的動作:「把你自己潛藏的欲念,從這裏揪出來,然後貫徹到底。這就是你的責任。先帝如何,已經不重要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風格,勉強你也學不來。只是你要記住一點,今日你做出抉擇,從此便要一條路走下去,走到黑,走到盡頭。沒有讓你改弦易張重新再來的機會。」
劉協盯著楊修,心中跌宕起伏。這個人年紀看起來比自己大不了幾歲,卻有著如此清晰的思路和信念,他的言論句句聽起來都離經叛道,卻蠱惑人心,像一把犀利的直刀挑開皮肉,直刺心肺。
而自己到底想要什麼呢?
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還是牽黃狗出蔡城修黃老之道怡養天年?是出世?還是入世?是興複漢室?還是做一個隱士?
劉協發現,楊修早就把他看透了。在來許都之前,他就是一個「呂布」,根本沒有明確的人生目標,只求安穩過日子。真劉協的死亡,賦予了自己一個沉重的責任,同時也給了自己一個清晰的奮鬥目標。
劉協深吸了一口氣,開口道:「我可以留下來,但我不希望你們只把我當成一個傀儡,瞞著我做事。」
楊修哈哈大笑,輕松地晃動手腕,仿佛這是一件可笑的事情:「那些蠢女人總是藏著掖著的,生怕被人抖落出全部家底,太小家子氣了;我父親老了,腦筋已不大好用。我一直在勸他們,若要讓你擔當這麼嚴重的責任,不坦誠一點是不公平的。下注嘛,自然是要雙方相當,才有賭頭。」
「我只想知道,你們憑什麼與曹氏對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