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機密(上)龍難日

馬伯庸 作品 第 48 頁 / 共 107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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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現在,劉協才有機會把自己心中疑問一吐為快。之前伏壽總是對這個問題避而不談,只推說時機成熟自然知道。他無論如何推想,都難以想象出以如今漢室之力,既無兵將,也無資財,靠著這幾個嬪妃寡婦、廢臣假帝,該如何才能打破這副曹氏枷鎖,一飛沖天。

楊修似乎早預料到他有此一問,慢條斯理道:「你聽過倚天蘿麼?」

「沒有……」

「這是一種生長在武陵五溪之地的樹藤,糾纏於大樹,隨木而長,依枝攀緣,食其汁液,絞其甘髓,待得大木枯死,藤蘿便可在殘骸之上連天接地。漢室就是這倚天蘿,自身太過孱弱,唯有依附於一個有力諸侯,暗中寄生滋養,以圖大計。」

「可藤蘿畢竟是藤蘿,如何能撼動參天大樹?」

「藤蘿與大樹本是同生共長,等到這樹勢參天之時,藤蘿已與它根莖勾連,幹脈一體,屆時即便大樹想要分離藤蘿,也為時晚矣。」

劉協疑惑道:「這說來容易,如何能做到?」

楊修再度擺動手指:「又錯了。這件事我們已經在做了。漢室在曹氏陣營裏的力量,比你想象中更多。雖然這些如今只是種子,但早晚會成為漢室藤蘿的枝蔓,緊緊地纏在曹氏這棵大樹之上——這些事情自有我在宮外打理,你的職責,就是演好皇帝這個角色,把曹氏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為這些種子的騰挪生長留出餘地。」

這時劉協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我是為了兄弟血脈,伏、唐二人是為了自己夫君,楊大人是為了漢室忠誠,那你呢?你又是為什麼才選擇這麼一條凶險之路;你從心裏揪出來的,是什麼東西?」

楊修看了眼遠處的漢帝靈位,微微抬起下巴:「很簡單,我楊修是個聰明人。而當今之世,比我聰明的只有三個人。一個還沒回許都,一個已經離開許都,還有一個,就是你的兄弟——真正的劉協。倘若我能做成他未能完成的事情,等於是打敗了一個比自己聰明的人,這是何等快意之事呵。」

第七章 刺客王越的信條


許都的董承之亂剛剛消停沒幾天,徐州又傳來消息:曹公近乎神速般的進軍,讓屁股還未坐熱的劉備猝不及防,不得不拋妻棄子,只身逃去河北,大將關羽、夏侯博被擒;而圍攻汝南的劉辟等人,在聽到劉備被打敗的消息以後,作鳥獸散,汝南之圍不戰自解。

這些好消息帶給一些人喜悅,也帶給另外一些人鬱悶。此時在許都衛的牢獄裏,滿寵正在和一個人直面相對。

「大局底定,曹公已從徐州疾還,不日即到官渡,您暫時還見不到。」滿寵說道。

「哼,袁紹那個廢物,這麼多天在前線居然毫無作為?還真有當年在酸棗討董的風範。」

聲音中帶著淡淡的憤怒與嘲諷。發聲之人是一位披頭散發的老者,他手腳都戴著鐵枷鎖,整個人緊緊靠在深青色的嶙峋石壁上,佝僂著身軀,像是一具從石中探出身體的浮雕。

光線昏暗,十幾根粗糲的木柵欄將滿寵和老者分隔兩邊,但不好說哪一邊更陰冷一些。鄧展站在滿寵身旁,把手按在劍柄上,一臉警惕地看著老者。

老者扯動一下手裏的鎖鏈,發出鏗鏘的碰撞聲,不無怨毒地說道:「既然見不到,就算了。我倒也想看看,是他這條惡犬,還是河北那只蠢笨慵懶的大虎能取下這中原。」

「我軍奉天子以討不臣,大義在手,自無不勝之理。」

老者聽到「天子」二字,嘴唇向上翹了翹:「你們特意來對一個將死之人說這些,就是為了羞辱我?」滿寵連忙躬身道:「車騎將軍乃皇戚貴胄,雖犯不赦之罪,亦不可失禮。荀令君特地叮囑過的。」

董承自從那日事敗被關入監牢以來,沒受過虐待,但也沒受過優待。他知道早晚有一天會面臨這些事。

滿寵又道:「刑掠之事,自有專人負責。今日來此,是想向您詢問一些事情。」

董承仰起頭,哈哈大笑起來:「我的人,早被你們捕殺得一幹二淨,連我女兒都沒了。你還想問我什麼?」他已數日不食,精神委靡,但提到自己女兒時,雙目卻射出極其銳利的劍芒,令一旁的鄧展寒毛為之一豎。

滿寵面對這種壓迫卻像是渾然未覺,依然慢條斯理地說道:「我一直有件事情想不通。車騎將軍您在許都、徐州、江東和汝南先後布置,為何卻唯獨漏掉河北袁氏呢?倘若趁曹公回師徐州之際,您說動袁紹大舉南下,內外同時發動,我軍局面只怕比如今要艱難數倍。」

「然後呢?讓袁紹大軍把陛下接去南皮,繼續圈養起來?那和許都有什麼區別?我不是何進,幹不出引狼入室的蠢事。袁紹在官渡拖住曹賊,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董承尖刻地回答。他已經失去了一切,不再顧忌什麼,即使聽眾是滿寵,他也不介意與之分享自己殫精竭慮的心血。

滿寵搖搖頭:「您說的對,可袁紹麾下並非庸才,一旦他們看到許都變亂,勢必會進言袁紹南下,局勢便會脫離您的控制。以車騎將軍您的才智,怎會算不到這一步?所以在下以為,您在袁紹帳中,必有一人作為挽具,令得袁紹欲前則前,欲止則止。我想知道的,就是此人名字。」

「滿伯寧,是什麼讓你產生了我會乖乖招供的錯覺?」

滿寵走近木柵欄,把一張扁臉貼在兩根欄柱之間:「因為這將是您複仇的最好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