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
「剛才王越那一劍,確實存了殺人之心。只不過被這一枚飛石擊中了劍背,緩了三分力道,公子方才得幸。」
曹仁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一個王越也就罷了,這附近居然還藏著一位高手。能夠飛石打中王氏快劍,這份功力實在令人咋舌。曹仁下意識地四下環顧,可只看到一片片被大雪覆蓋的田畝與山丘上稀疏的枯林,除了王越藏身的雪包以外,完全看不出任何曾經有人潛伏的痕跡。
「我在那邊方向,也尋到了幾枚石子。說明剛才擊傷張繡西涼騎兵,掩護王越退卻的,也是這位高手,」滿寵還是那一副不陰不陽的表情,「也就是說,那位隱藏的高手即便不是王越同党,兩人也絕非敵對。」
聽到滿寵的話,曹仁冷汗直冒。不知不覺讓這麼多人靠近籍田,他這個負責警戒的人,絕對難辭其咎。倘若剛才那兩名殺手存了心思,恐怕此時已經是血流成河。
「許都什麼時候冒出這麼多高手……」他咬緊嘴唇。這次許都肯定又得全城大索。不把這個刺客找出來,誰也別想安心睡覺。
滿寵把石子收入袖中,慢慢道:「王越來曆如何,在下不知。不過那擲石的高手,我倒是在董承之亂時見到過一次。那一次他也是自遠處發石,轉瞬即斃董承身邊的數名高手,腕力之強,不在勁弩之下。」
曹仁瞳孔陡然收縮,語氣裏隱然帶有不善:「是誰?」
「楊修。」
「竟然是他!楊老狗的狗崽子!」曹仁咬牙切齒。
「子孝,冷靜點。不要隨便亂下結論,教旁人看了笑話。」
那群幸災樂禍的人,此時正聚在一起,袖起凍得有些發疼的雙手,低聲聊著天。孔融得意揚揚地對趙溫說道:「看來老天爺都在幫我們。這次的許都聚儒之議,肯定能成了。」
趙溫有些不解:「曹丕遇刺,難道他們不會中止一切外人進入許都麼?」
「你錯了。你看看咱們那位陛下。」孔融指了指埋頭為曹丕療傷的劉協。「陛下當真驚才絕豔,居然當眾表演了一番吳起吸膿。天子如此關心臣下,降尊紓貴為曹操的兒子施術,賣了曹氏一個天大的人情。荀令君又怎麼好駁回這點小小的請求呢?」
趙溫覺得孔融說得很有道理,連連點頭,然後湊到孔融耳邊,用幾乎不可聞的聲音問道:「我說文舉啊,那個王越,是你找來的?」
孔融先是一愣,旋即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用兩只大袖拂了拂前襟。趙溫暗暗挑起大拇指,眼神裏多了一絲敬畏。
「哎?那個人,是議郎趙彥吧?」趙溫忽然問道。循著他的手臂指向,孔融眯起眼睛,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在一個本不該出現的地方。孔融詫異地說道:「那小子,到底在幹什麼?」
趙彥距離伏壽的距離,只有十步之遙。
劉協奔向曹丕之後,伏壽就一直優雅而孤獨地站在田埂上,眺望著自己的「男人」在搶救敵人之子。她沒有像尋常女子遭遇刺殺時那樣嚇得花容失色,眼神安詳而平靜,只在眼角處多掛了半滴晶瑩之物。誰也沒聽到,這位處變不驚的漢後剛剛輕啟朱唇,對皇帝的背影吐出兩個感情複雜的字來:「笨蛋。」
趙彥謹慎地邁入籍田,眼神一刻都不曾離開那個窈窕的背影。這是一個讓少君不開心的女人。董妃對伏後的敵意,多少影響到了趙彥對她的觀感。但趙彥絕不會讓情緒影響自己的判斷。他知道,如果說能有什麼突破口的話,那必然是從這個女人身上。劉協是趙彥要挖掘出來的終極真相,而伏壽,則是繚繞在這個真相四周的雲霧。
若擱在平時,臣子是絕無機會單獨靠近一位嬪妃的。但刺客在籍田的出現和皇帝的意外舉動,讓趙彥終於抓住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啟稟皇後陛下,刺客不明,此地不宜久留。臣請速還鑾駕。」趙彥半跪在地,大聲說道。
伏壽聽到聲音,轉回頭來,看到一個青年官員殷切地望著自己。為了輔佐皇帝,她默默地記下了朝中幾乎每一個官員的名字和性格特點,她認出這個人似乎叫趙彥,是孔融舉薦來朝做議郎的,表現一直很安靜,大概又是個被孔融的高調忽悠來許都的愣頭青吧。
想到這裏,她心中略松,抬起右手,點向曹丕,順手不露痕跡地拭去眼角流晶:「你沒看到陛下正在忙碌麼?」趙彥強忍住胸腔內怦怦亂跳的激動,向董妃的敵人恭敬道:「陛下久染沉屙,臣一直夙夜憂歎,恨不能替天子身受。如今見到陛下龍體已愈,踴‧無礙,臣實在欣喜無極。」
伏壽警惕地看了趙彥一眼,不太明白這個人是真心想溜須奉承,還是受人指使有什麼不明的企圖,她抿嘴笑道:「陛下在宮中一直修習強體養生之術,效果甚佳。」
「請皇後賜教,是何仙術,有如此神效?」趙彥大著膽子問道。什麼仙術,居然能把一個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皇帝變成一個身手敏捷的高手,換了誰都會問出這句。
伏壽的眉毛輕微地蹙了一蹙,她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這人卻要打破沙鍋問到底。她有心不回答,又怕引起疑問。正在猶豫之間,第三個聲音自左近響起:「趙議郎,陛下修習的,乃是我師自創的導引之術。習得此術,可以免三災,去八難,身輕如燕,百病不侵。」
趙彥一看,原來是中黃門冷壽光。他是近侍,不能參與籍田之禮,剛才一直在外圍等候。看到裏圈出事才匆忙趕了過來。
「請教導引之術的名字是?」面對一個宦官,趙彥的聲音變得大了一些。
「此術師法自然,取自虎、熊、鹿、猿、鶴五種禽獸之態,故名『五禽戲』。」冷壽光回答。
伏壽看著冷壽光一臉認真的表情,居然判斷不出他是順著自己的謊話繼續編下去的,還是真的有這麼一門神奇的導引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