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機密(上)龍難日

馬伯庸 作品 第 63 頁 / 共 107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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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這裏是為了勝利,不是為了舒適。」那個人影嘶啞地回敬道。這是一個用青布將全身都罩起來的人,只露出人骨般慘白的長發和一只赤紅色的眼睛,看上去可怖而凶殘。

他的真名誰也不知道,大家都把他叫做「蜚先生」。郭圖認為這個綽號起得恰如其分,《山海經》裏記載太和山上有一種野獸「狀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其名曰蜚」,可不就是這番模樣?

但郭圖不敢太過得罪他,這個人現在是袁軍秘密戰線的核心,執掌對曹用間的權柄,這數月以來折樽沖俎,讓曹軍吃虧不小——更何況,他還是郭圖所必須倚重的智囊。

袁紹軍中錯綜複雜,田豐、沮授等冀州人為一党,同樣是冀州出身的審配卻不屑與之為伍,跟逢紀、許攸等南陽人為一党;郭圖和辛氏兄弟等潁川人和軍中大佬、臨淄人淳於瓊又為一党。如果沒有一個智囊襄助,郭圖這些潁川人,很難在冀州集團和南陽集團的夾擊中生存。

他把竹筒裏的紙條遞過去,蜚先生掃了一眼,尖刻的聲音立刻響起來:「哈!我怎麼跟你們說的?我早告誡過沮授那個蠢蛋,郭嘉不在官渡,郭嘉不在官渡。可他就是不信!」

「冀州人一向剛愎自用,蜚先生不必太多動氣。」郭圖勸道。沮授是他的政敵,他不介意在必要時偷偷下個小絆子。

蜚先生惱怒地抖了抖青袍:「哼,若按我的方略,趁郭嘉不在予以奮力一擊,如今大軍早便取下陽武與白馬,官渡亦如探囊取物。可沮授那個膽小鬼,卻畏郭如虎!」

「沮授原本就反對與曹操開戰。他以監軍之職壓制諸部,審正南都無可奈何,何況我等。」郭圖試圖辯解。沮授是袁紹最信任的臣僚之一,他以監軍督諸軍,誰見了他都要低上一分。

「同是陰修的弟子,怎麼你跟荀文若、郭奉孝差得這麼多!」蜚先生毫不客氣地訓斥道,然後把紙條丟到地上,「如今知道也晚了,以郭奉孝的手段,恐怕已在返回的路上。他不會留那麼多破綻。」

「那您看咱們是……」

蜚先生呵呵發出幾聲幹笑:「讓我先教你個法子,搬開沮授這塊大石頭,免得有人掣肘……你還記得荀諶麼?」

郭圖聽到這個名字,神情一僵。

「是時候讓他發揮作用了。」蜚先生唯一獨存的眼睛,放出熠熠光彩,瞳孔四周的血絲似乎膨大了幾分,好似野獸撲食前的神情:「看我如何在郭嘉最得意的領域擊潰他,一報當年的大仇!」

郭圖一瞬間有種錯覺,這簡直是一頭滿懷仇恨的蜚獸,在洞穴深處舔舐著傷口,卻無時無刻不伺機吞噬對手。要知道,蜚這種野獸,不只是牛頭、白發和獨眼,還有一個特別醒目的特征——那就是蛇尾,沾有劇毒的蛇尾。

第九章 逐鹿者郭嘉


卞夫人聽到天子來訪的消息,連忙從榻旁起身。她的眼圈有些黑,神色也頗憔悴,幾縷油膩枯黃的頭發從頭上飄落到肩膀,又飄到地上。她已經不眠不休地看護了數夜,實在是心力交瘁。

曹丕躺在榻上睡著,臉色因失血過多而顯得很蒼白。他的身上蓋著厚厚的麻被,脖頸處被細心地包紮起來。現在他額頭還有些發燙,但醫師說不妨事。

劉協與伏壽一齊來到,卞夫人急忙要叩拜。卞夫人不管政治上的事情,她只知道曹丕遇刺之後,第一時間反應過來施以急救的是天子。曆數大漢兩百多年,可還沒人享過這種殊榮。

劉協讓她起身,溫言相勸了幾句,然後伏壽攙起卞夫人,扯到一旁細細地說起話來。女人與女人之間,總是很好說話。

劉協讓那些女人自己聊著,他走到榻旁,仔細地端詳睡夢中的曹丕。曹丕渾然不覺自己被天子注視,閉著眼睛,不時還嘟囔兩句含混不清的話,不知是夢裏見到誰了。

天子挺身相救的舉動,在不同人眼有,被解讀出了不同的含義。對雒陽系大臣看來,這是天子對曹氏討好的手段,表明漢室已經服軟;對於司空府來說,天子的舉動雄辯地向天下證明了,漢室與曹司空之間君臣和睦,讓董承之亂所引發的險惡謠言不攻自破;而在滿寵或者郭嘉眼中,劉協會去救曹丕,肯定是在搞什麼陰謀詭計。

但劉協自己知道,他當時沒有想那麼多,只是單純想去拯救一個孩子罷了。

現在孩子活了下來,劉協不得不開始思考,該如何利用這段因果。如果是真正的劉協,一定會籍此大作文章,收獲或明或暗的利益。但劉協對這種思路卻很生澀,他宣稱要開拓自己的王道,可這畢竟不是一夕之功。

「唉,哥哥,這可真是很難呢。」劉協苦笑。他不能總是依靠伏壽和楊修,必須得自己有所決策才行。眼下他只好依照直覺行動,對曹氏施以懷柔之術,總不會錯。想到這裏,他看了眼窗外,不經意地挪了挪腳步。

楊修此時就在一牆之隔的窗外。自從許都大洗牌後,宿衛被統統換了一遍,原來種輯的職責,現在暫時由楊修來掌管。他身為外臣,不方便進入司空後府,就帶著扈衛在門廊等候。

他正在和扈衛丟著骰子。忽然從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和衛兵的詢問。楊修抬起頭朝那個方向看去,瞳孔陡然收縮——披著一件大裘的郭嘉施施然走了過來,身後還跟著一個美貌女人。

楊修擋在郭嘉面前,把手一伸:「奉孝,抱歉,陛下正在裏頭探視,此地已設重圍。外臣不得靠近。」郭嘉停住腳步,把身上的大裘掖了掖:「哎呀,那我等等好了。」楊修注意到,郭嘉的頭發潦草地用一方青巾束起,幾縷亂發從額頭上垂落下來,顯得淩亂不堪。

郭嘉恭順地後退了幾步,站到一旁去,女人亦步亦趨。楊修笑道:「天氣還冷得很,奉孝你身體不好,還是去屋子裏歇歇吧。陛下離開時我派人來叫你。」他一指旁邊左側的耳房,那裏有爐子可以取暖。郭嘉卻拒絕了他的好意,表示自己能耐得住。

「許都的這點嚴寒,凍不壞人,只會讓人更精神,德祖你說是吧?」郭嘉的話似乎別有深意。

楊修拋著骰子,也笑道:「嗯,說得是,眼看就要開春了,風雪也吹不了幾天了。」

短暫的交鋒之後,兩位青年才俊都陷入了沉默。這時候郭嘉身後的女子扯了扯他的袖子,郭嘉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對楊修道:「她能進屋先待會兒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