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機密(上)龍難日

馬伯庸 作品 第 64 頁 / 共 107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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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自然,這位是……郭夫人?」

郭嘉是司空府軍師祭酒,司空長子遇刺,他來拜見順理成章。曹公不在許都,外臣欲探視曹丕,總繞不過卞夫人,須帶女眷方不失禮數。就連天子前來探病,都要把皇後帶在身邊。

「同房人。」郭嘉大大方方地坦承。旁邊幾個扈衛聽到,都偷偷笑了起來。

這個放浪形骸的家夥,想必是從什麼地方隨便找來個女人充數。楊修眯起眼睛,暗暗打量郭嘉身後的女人。這姑娘身材玲瓏小巧,胸口渾圓,渾身洋溢著一種野性。看她的怯怯舉止,想來是長年混跡鄉野,沒有大族閨秀的優雅氣質。

大概只是郭嘉想換換口味才找的吧。難怪他只肯說是同房人,連姬妾或侍婢的名分都不願意給。

「呃,那怎麼稱呼?」

「她叫紅昌,你叫她任姑娘就行。」郭嘉拍拍紅昌的屁股,讓她去屋子裏。紅昌面色一紅,轉身急匆匆走到門口,卻不敢進屋,只敢坐在門檻上把手伸進去烤火。

「這位任姑娘,不是中原人士吧?」楊修問。

「這次我去南邊撿回來的,還不錯。」郭嘉毫無掩飾地用指頭點了點,楊修一愣,然後兩人一齊哈哈笑起來。笑聲既罷,郭嘉把雙手抄回到袖子裏,在院廊裏慢慢踱步,轉著圈子。楊修看他眼神掃視,忍不住開口問道:「奉孝你眼光敏銳,可是覺得這裏有些不妥?」

「哪裏,有德祖坐鎮此地,又有誰能瞞得過你。」郭嘉下巴微抬,沖某一個方向勾了勾指頭:「何況又有徐福在此,連王越都無可奈何,遑論別人了。」

楊修道:「呵呵,僥幸而已。倘若曹公子有什麼損傷,我們可是萬劫莫贖啊。」他心中警惕暗生。郭嘉知道徐福的存在,這並不奇怪,但看他剛才的舉止,似乎連徐福的藏身之地都知道,這便有些耐人尋味了。徐福從不公開露面,他藏在何處,連楊修都不知道。

想到這裏,楊修不免多看了一眼郭嘉。郭嘉繼續踱著步子,閑聊般道:「荀令君說,有徐福這等人才,是國家之福啊。」

楊修面色一僵。徐福布衣出身,是楊彪的私家部曲,即便幕府也無權調遣。郭嘉這一句話,是在試探。如果楊家拒絕賜官,那麼說明他們心裏有鬼;如果楊家接受,那麼徐福就有了官身,多了一重束縛,以後隨時可以被司空府征發至前線。無論怎樣,郭嘉都是贏。

果然這家夥是對我楊家起了疑心啊,楊修暗想。把王越調來許都是他的主意,沒想到只露出這點端倪,就被郭嘉一口死死咬住。

「不瞞奉孝你說,他那個人個性古怪,向來聽調不聽宣。他們這種俠客,多少都有點任俠之氣,」楊修微笑著把話接過去,不露痕跡地打下伏筆,「哪像是伯寧的許都衛訓練有素,如臂使指。」

既然你來逼徐福,那麼我也不妨點出滿寵。滿寵當朝被曹丕訓斥,緊接著就是曹丕被刺,又被卞夫人找麻煩,這個許都令的位子,可謂是風雨飄搖。楊修不動聲色地開出了籌碼,徐福若被授職,許都衛少不得會被整頓一番,他這個軍師祭酒也脫不得幹系。

可當楊修脫口而出時,他看到郭嘉的頭顱歪了歪,唇邊露出一絲輕笑,似乎一早等在那裏。楊修再一思忖,不禁大為懊惱。

好在這時冷壽光的呼喊從裏院傳來,打破了楊修的尷尬。天子夫婦已經探望完了曹丕,准備回駕了。楊修看了一眼郭嘉,急忙召集衛隊,准備迎候——盡管天子如今還駐蹕司空府,但不可草率走動,還是得先被恭送出府,再回鑾入府。

郭嘉也不再說什麼,靠在門廊邊與紅昌有一搭無一搭地說著話,嘰裏咕嚕不似中原語。

劉協、伏壽從裏面走出來,卞夫人緊隨其後。劉協看到了郭嘉,可他不認識這個人,掃了一眼,問楊修:「他是誰?」

「司空府軍師祭酒,潁川郭嘉。」楊修回答。

劉協凜然。郭嘉的厲害,他一直在聽伏壽、楊修等人說,想不到居然在這裏碰到。郭嘉看到劉協望向這邊,連忙跪拜於地。紅昌也有樣學樣地跪下來。

「聽聞陛下小屙已愈,龍體複有天然之盛。臣郭嘉不勝欣喜。」

郭嘉之前見過劉協數面,盡管兩者沒什麼近距離接觸,可楊修可不敢保證郭嘉不會看出什麼破綻。他試圖插嘴,劉協卻抬起手來阻止楊修,對郭嘉說道:「郭祭酒,怎麼你看起來,臉色不大好?」

郭嘉道:「臣天生體弱多病,已服食丹藥,不勞陛下費心。」劉協「哦」了一聲,吩咐宮裏准備些藥物,賜給郭嘉。郭嘉也不客氣,叩頭謝恩。

楊修在一旁偷偷觀察,他忽然在劉協眼中看出一絲自信的光芒,這自信在他剛才入府時還沒有。楊修微微攥住手裏的骰子,想看看這位假皇帝到底想做什麼。

劉協道:「祭酒這官名,源自稷下學宮。到了本朝,五經博士之首乃名之曰博士祭酒。州郡有郡掾祭酒,三輔有京兆祭酒,宮內有東閣祭酒等,都是典訓喻、掌教化的要職。」

誰也沒想到,這位天子居然開始說起官職沿革的事情來,這下子連郭嘉都摸不著頭腦,饒有興趣地看著皇帝侃侃而談。

「司空大人新設的這個軍師祭酒,想來亦是有教諭之意。郭祭酒我說的可對?」

「誠如陛下所言。」

劉協笑起來,他又說道:「孔少府前幾日上奏,建議群儒聚議於都城,重開經塾。剛才我與卞夫人還在說,曹司空的幾位公子,也需要名師指點。荀令君雖有大才,可惜政務纏身,你這位軍師祭酒,可得要多幫幫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