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機密(上)龍難日

馬伯庸 作品 第 71 頁 / 共 107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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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曹氏、雒陽系還是其他什麼派系,他們都有可以信賴、掩護的同伴;而趙彥能夠依靠的,只有他自己,他是許都最孤獨的人。

「我最近做的事情,只有一件……」趙彥緩緩抬起頭,「少府大人希望把大儒們召來許都聚議,讓我去找過幾位大人,請他們修書去家鄉召集名儒。」

「你接觸過的都有誰?」陳群問。這事孔融嚷嚷了很久,朝野皆知,倒不算什麼秘密。

「太史令王立、宗正劉艾、衛尉周忠,還有曲梁長楊俊和中散大夫伏完。」

陳群仔細回味著這幾個名字。前三個都是雒陽系的老臣,楊俊是曹公要征辟入幕府的人,他們都代表著各自鄉族的利益,孔融找他們無可厚非——但最後一個名字,卻讓他很覺意外。

伏完不是一般人,他是當今皇後伏壽的父親,原本是輔國將軍。天子自從歸政許都以後,他為了避開曹操和董承的鋒芒,主動繳還印綬,自降為中散大夫,極少與人交往,是個低調小心的人。即使在董承之亂期間,伏完都沒有冒出頭來。

「他怎麼也摻和進來了?」陳群皺起眉頭。

趙彥笑了笑。曹公麾下的人大多如此,於權謀之道所知頗熟,對經業反倒不大有興趣。他給這位好友解釋道:「伏完的先祖是伏生,今文《尚書》的開山之祖,因此伏家在儒林一向備受尊崇。少府這一次請他出馬,也是為了壯大聲勢。」

陳群「哦」了一聲,表示知道了。孔融這是打算借各地大族的聲望造勢,為今文派一振聲威。作為潁川大姓,陳群清楚這些隱伏各地的士族力量,絕對不容輕覷。

不過說到鄭玄,趙彥就想到了他那個投身袁氏的大弟子荀諶;想到荀諶,立刻就聯想到楊俊在聽到這名字時的奇怪反應。趙彥自己也沒想清楚其中關節,便把這件事說給陳群聽。陳群聽完,陷入了沉思。楊俊是受司空府征辟而來,事先經受過西曹掾的審查,如果他有問題,那麼陳群的立場就會變得很尷尬。

忽然屋外連滾帶爬地跑進一個小吏,連門都顧不得敲,滿臉驚駭。

陳群面孔一板,肥厚的手指不耐煩地敲了敲案面:「我在談話,什麼事?」小吏跪在地上,語氣惶然:「稟大人,剛才傳來消息,袁紹的人把董承給劫走了!」

「怎麼可能?董承不是被關在許都衛的天牢裏麼?」陳群一臉震驚。

小吏回答:「據說是許都衛把董承連夜轉移到葉縣,結果甫一出城即遭遇了袁家的刺客。」

「嘩啦」一聲,案幾被掀翻在地。陳群騰地站起身來,怒不可遏:「郭奉孝,你好大的膽子!」

※※※

根據許都衛的說法,許都的雒陽舊臣太多,董承羈押此地,日久必會生變。所以滿寵稟明郭祭酒與荀令君,派人把董承連夜運出城去,押往葉縣隔絕,等曹公返許時再行判決。

囚車離開許都不久,便在路上遭遇了一大群身穿曹軍衣甲的騎兵。這些騎兵聲稱是曹仁將軍特意派來護衛的,囚車守衛不虞有他,放鬆了警惕,結果這些「曹軍」在中途暴起發難,砍破囚籠把董承救了出去。根據在場幸存的人說,這些騎兵帶有河北口音,恐怕是袁紹的人。

袁、曹此時在官渡對峙正熾,袁紹居然派遣一支騎兵殺到了許都城下劫走囚犯,這實在是一個令人咋舌的大膽行動。

唯獨郭嘉不在。

「河北離此路途遙遠,這支騎兵是如何突破曹軍封鎖、毫無警兆地欺近許都的?他們又怎麼能算得這麼准,恰好在董承離開許都的當夜,便動手劫囚?」陳群大聲質問道,把前方傳回來的報告捏在手裏用力抖動。尚書台的屋子並不大,他臃腫肥胖的身材一進來,立刻顯得擁擠不堪。

面對陳群的質疑,滿寵避實就虛地回答道:「我已知會曹仁將軍,派兵前往追擊。帶隊的是孫禮孫校尉,天亮之前,就會有回音。」陳群把報告重重扣在案子上,死死盯著滿寵的眯縫眼,忽地冷笑道:「別以為我不知你的算盤。郭奉孝是不欲曹公背負殺董的罵名,所以故意讓袁紹的人把這燙手山芋劫走吧?」

董承是漢室忠臣,天下皆知。如果曹氏殺他,會被有心人拿來大肆宣揚,政治上不免被動,還不如扔給袁紹。此時正是跟河北決戰的節骨眼上,一點一滴的進退,都可能使雙方的力量均衡發生改變,不得不慎重。

陳群卻不肯示弱,他把聲音放低了一些,語氣卻依然嚴厲:「文若,你有沒有想過,董承被袁紹迎入營中以後,屆時袁、董合流,號召天下討伐主公,河北強兵壓迫於外,雒陽故臣騷然於內,曹公該如何處之?」

這是一個相當尖銳的問題。陳群最不喜歡郭嘉的一點,就是他這種兵行險招的作風。這些寒門出身的窮酸子弟,為了博得功名,不惜甘冒大險把什麼都押上去,贏則大勝,輸則清光,如同一個賭徒。陳群是世家出身,對這種搏命式的投機一貫嗤之以鼻。

郭嘉賭輸了,曹氏都會送去與他陪葬,這是陳群所不能容忍的;郭嘉賭贏了,軍師祭酒一飛沖天,更是陳群所不願見到的。

陳群知道自己在這件事上沒什麼機會了,他勉強壓下心中的震驚與不甘,長長吐了口氣:「好罷,這是許都衛的職權所在,隨你們去折騰。可有一件事,我卻要問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