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機密(上)龍難日

馬伯庸 作品 第 79 頁 / 共 107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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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楊修已經收斂起那副嫉賢妒能的面孔,雙手抄在袖子裏,笑嘻嘻地答道:「我猜啊,是陛下開始反擊了。」

第十一章 暗湧


皇帝要禦駕親征。

「陛下是打算投袁吧?」曹仁忍不住率先開口說道。軍人的思維,總是比較簡單。在他看來,天子顯然是打算打著「禦駕親征」的旗號離開許都,跑到官渡,再伺機投靠袁紹。不過他自己又想了想,否決了這個想法。

且不說司空府會不會允許天子北上,也不說漢室能不能順利脫曹投袁。退一萬步講,就算是天子成功投到袁紹陣營,是否處境會比許都更好?要知道,早在曹公之前,沮授就曾向袁紹提議收留漢室,結果被其他袁家幕僚反對,最後袁紹一口否決。那位大將軍和手底下人對漢室的不屑態度,可見一斑。

「問題不在於陛下想去哪裏,而在於他提這麼個荒唐的建議,到底想幹什麼……」

郭嘉一手支著大腿,一手捏著下巴。對於天子這個突兀的提議,連他都感到有些難以把握。

有漢一朝,禦駕親征這種事只有高祖劉邦、武帝劉徹和光武帝劉秀三人幹過,而且這三人全都是在完全掌握朝政和軍隊的前提下,才敢揮師離都。眼下的漢天子一無實權,二少權威,儼然一個傀儡,卻也說要禦駕親征,未免有些可笑。就好像一個窮光蛋,卻要學豪商說要大宴天下一樣。

曹仁想得煩悶,一捶桌子:「既然那位陛下如此積極,咱們索性把他綁到陣前當肉盾,一路推過去。袁紹那老小子膽敢放箭,就坐實了反賊之名,豈不快哉!」

郭嘉哈哈一笑。曹仁這說法粗率大膽,但不無道理。漢室雖衰微,畢竟還是天下之共主。當年關東諸侯聯軍討董,如果董卓旗幟鮮明地亮出天子,以大義名分討伐叛軍,聯軍必敗。可惜那個粗鄙的關西漢子不懂政爭之道,終致敗亡。

不過今日的情勢,又略有不同。曹公的對手,是四世三公、聲名煊赫的袁氏一族。曹軍固然可以把天子抬出來助勢,袁紹同樣可以站出來指責曹操矯詔,或者幹脆另外扶植一位天子——他手裏劉氏宗族可不少呢。天子這枚棋子,對付袁紹可不是這般用法。

再者說,假如天子去了前線,曹公必須從本來就處於劣勢的兵力中分出一部分來保護——或者說監視天子;還得考慮一旦戰敗,如何裹挾天子安全後撤……總之麻煩多多,好處卻少之又少。

「文若你真的沒聽錯麼?」郭嘉問。

曹氏陣營最具智慧的兩個人,因為傀儡天子的一句話而陷入苦苦思索。這時候,在屋子的角落裏悠悠傳來第四個人的聲音:「諸位想的可都岔了。」

三個人一齊把視線投過去,看到「老毒物」賈詡跪坐在角落裏,裹著貂裘,含含糊糊地說道。

他自從帶著張繡投誠之後,一直安靜地蟄伏著,誰都不知他想幹什麼。因此郭嘉也贊同把他請來商議,想摸摸這老家夥的底細,看他到底在織什麼網。

此時賈詡說出這麼一番話來,曹仁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賈先生,你有何高論?不妨說來聽聽。」隨即用手指在嘴邊比畫了一下,補了一句道,「不過請先把那條流涎擦去吧。」

許都城裏曾經傳過一個笑話,說賈詡出生的時候,有名醫專門診看過,說這孩子體弱多病,病根無法根除,只能苟延殘喘七八十年而已。

賈詡擦拭幹淨,緩緩說道:「張君侯與曹公本有嫌隙。然而如今曹公卻對其如此信任,請問這是什麼道理?」曹仁惱怒地伸出大巴掌去拍他的肩膀:「我說老賈,你糊塗啦?咱們說陛下的事呢,能不能別老念叨你那位張君侯?」

賈詡卻恍若未聞,自顧絮叨著:「設若張君侯突然舉軍投效,曹公必然心生疑竇,難以信交。是以當日董承作亂之時,西軍入城深入腹心,許都闔城皆在張君侯一掌之中。可他平定禍亂之後,斂兵掩旗,自引軍退去,世人方知君侯忠義。」

「所以我一直對張君侯說,先有大疑,始有大信。」賈詡說到這時,把聲音略提高了些,「張君侯能如此,別人亦能。」

曹仁疑道:「你的意思是……陛下不是真的要去官渡,而是在政治上做個姿態。打算借此取信曹公?」

「調皮的小孩子闖了禍,總會試圖表現得很乖巧,免受責罰。」賈詡的話從來不肯說得直白,拐彎抹角,躲躲閃閃,但偏偏在座的人都聽懂了。

所以皇帝只得主動示好,打出「禦駕親征」的旗號。這樣一來,漢室將與袁氏徹底決裂,讓後者在名義上變成叛軍,必會讓其軍心沮喪,人心浮動,袁紹也必痛恨漢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