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那舌頭卷向殿柱前的厚臉皮,急忙掄鏟子去砍舌尖上的女人頭,不料對方來勢突變,我看都沒看清楚,忽覺得身子一緊,已讓那條舌頭從身側卷住,手足都不能動,那女子的人頭繞到我面前,跟我臉對著臉,口中「咯咯咯咯」連聲發笑,此刻看來面目可憎至極,腥臭之氣更是令人欲嘔。
我竭力躲避,奈何手腳都被纏住了,一動也不能動,那舌頭越勒越緊,掉在地上的手電筒還開著,正照到那人頭在我面前,臉都快帖上了,由於離得太近,怎麼看那也不像一張活人的臉,我急得額上青筋跳動,整個身子只有頭還能動,喝道:「吃我一嘴!」對准那女人的臉張口便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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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張口去咬那湊近的女人頭,忽然一道青光閃過,長在舌尖上的人頭,晃了兩晃滾落在地,美貌的臉上五官扭曲,瞪著兩眼,抽搐了幾下便不動了,瞬間面頰塌陷,現出腐壞之狀。
那條舌頭似乎痛得難忍,猛地往後縮去,我只覺身子一松,摔到地上,全身筋骨欲斷。
原來田慕青見了那女人頭的樣子,嚇得躲在殿柱後面,見我們命在頃刻,她救人心切,倉促之中有什麼是什麼,握緊從石室中找到的青銅古劍,砍向纏住我的舌頭,這口劍雖然沒到能斷蛟龍的地步,卻也鋒銳異常,竟一劍削掉了那顆人頭。
我心說慚愧,又讓她救了我一命,聽殿門外已沒了動靜,忍著疼撿起手電筒,這時厚臉皮才從殿柱中拽出山鎬,三個人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極度恐懼的顫栗感傳遍了全身,半晌做聲不得,只見滿地腐臭無比的血水,盡是死人的斷軀殘肢,殿外也是一大堆屍塊,附近的白霧都變成了血紅色。
我和田慕青給厚臉皮裹好頭上傷口,眼見殿門處的血霧始終不散,心裏不免駭異,明知村中沒有任何一個安全的角落,可還是沒人願意留在遍地腐屍的儺王殿。
厚臉皮撿回土制獵槍,我背上大煙碟兒,田慕青打著手電筒,匆匆忙忙向著村西神道行去,但見千古異底村圍著玄宮山,民居大多是古老的石窯,依山坡走勢分布,裏面用細石灰漿刷白,上鋪瓦頂,屋中分前後兩盤炕,下設火道,後炕為掌炕,屋前壘以照壁,樣式千篇一律,大小有別。
村中房屋多不可數,住得下上萬人,村民信奉著傳下兩千年的神秘宗教,四周有用來防禦外敵夯土城牆環繞,說是座古城也不為過,村西房屋大部分沒有損毀的痕跡,屋宇起伏的輪廓出現在大霧中,雖然草木枯槁,屍臭和隨處可見的骸骨,都說明這地方空無一人,卻不知怎麼,總有種還住著人的錯覺,也許並不是錯覺,而是能夠感覺到,那些死人的鬼魂還在村中徘徊。
我邊走邊問田慕青,為什麼你看到那女人頭會如此吃驚?
田慕青也不再對我們隱瞞,她說:「當年村民們要將土龍子打進鬼方,可在大儺送鬼儀式中出了意外,致使整個村子陷入滅頂之災,全是因為這個女人。」
我暗暗吃驚:「似乎很多死人的怨氣聚成了一個怪物,舌頭上長出個美人頭,生得比狐狸精還標致,誘人走到它口中吃掉,難道那女子曾是住在這個村子裏的人?」
田慕青點了點頭,說道:「是這村子裏的儺婆。」
我和厚臉皮聞言好生奇怪,那人頭看上去是個年輕女子,容貌又美,怎麼還是個儺婆?
田慕青說:「儺教裏有儺公儺婆,相當於神婆神漢,不在年歲,地位也不甚高。」
當年馮異人誤吃了土龍子,相貌幾十年不變,等村子裏的人們發現他早已變成行屍,設計在儺王殿將其擒獲,開膛抽腸,想從他腹中掏出土龍子的肉身,豈知土龍子已同馮異人合為一體,不但沒滅掉土龍子,村子裏還死了不少人,只好厚葬在玄宮山,造廟拜神,每年送童男童女合五牛白馬,用來祭祀土龍子的枉死冤魂,暗中等待時機,要將土龍子的冤魂和肉身,一並打進祭祀坑。
可那時候村子裏分為了兩派,一派是拜儺神奉儺王,按自古已有的祖制行事,這一派人占了七八成;後來還有一部分人,卻是以這儺婆為首,因見馮異人吃了土龍子的神肉長生不死,可自己拜了一輩子儺神,卻仍要忍受常世生離死別之悲苦,得不到半點好處,因而起了二心,想讓土龍子複活。
這些人以儺婆為首,他們得知天寶元年七月十三,將有黑狗吃月發生,到時村子下邊的大門就會打開,為了阻止儺王把土龍子打入萬劫不複之地,當天下午,趁著大儺儀式舉行到一半,儺婆帶領三百餘人一同舉事造反,先去儺廟毀掉神像,又分頭到村子裏去殺儺王,有一個捧著神禽紋古鏡的女童,在亂中躲進了廟後石室,雖然當時免於血光之災,終因力弱,不能再推開石室的門出來,竟被活活困死。
隨同儺婆造反的人為數不多,又是臨時起事,布置多有疏露,怎做得下如此大事?最後半數被殺,半數被俘,儺王大怒,按教規叛教之人必當處死,俘虜們全部遭受了肢解酷刑,為首的儺婆也被捉住,連同她全家十餘口,不分男女老幼,一同綁在木架上,當著全村人的面剝去衣衫,用鋒利的蚌殼從身上剜肉,這一天,千古異底村裏血流成河,慘呼哀嚎之聲,觸動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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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得心生寒意,想那蚌殼雖然鋒利,到底不比刀子,用來割盡全身的肉是什麼感覺?
不過儺教自古以來拜儺神,反教之人膽敢毀掉儺廟,事敗被擒當然不會有好結果,教門裏用蚌殼剜去全身血肉處死,等於是王法中千刀萬剮的磔刑。
田慕青說那天將儺婆在村中碎剮,割得全身血肉模糊,一時不得就死,她受刑不住,苦苦哀求速死,村民們卻要讓她多受些苦,直割了兩個時辰,僅留下首級,連同那些被肢解處死的人,全部扔進村東墳前土溝,暴屍不埋,留給烏鴉野狗任意啄食。
由於這個變故,到了黑狗吃月之刻,村子掉進了鬼方,所有的村民都成了祭品,然而拋在土溝中的殘屍堆成了山,怨念不消,變為一座會動的「肉丘」,無手無足,只有一張大口,它伸出舌頭,將這些年走進村子的人,誘到口中一個個吃掉,剛才被劍削掉了頭,那股怨氣從肉丘中散出,化成了血霧。
田慕青一點點想起的事情,已勾勒出這村子災禍的大致情形,讓我感到奇怪的是,她為何那麼害怕儺婆?
我有一肚子話想問,話到嘴邊,田慕青卻快步往前走,我叫她她也恍如不聞,臉上神色古怪,此刻她走到了村子西邊的神道,陵寢和祭壇前邊鋪著石板,兩邊有辟邪石獸的道路,通常稱為神道,我們背著大煙碟兒緊隨其後,只見霧中虯枝錯落,怪影參差,殘缺不全的螭龍瑞獸辟邪犀牛等各種石獸,在亂草間東倒西歪,也有在側面浮雕惡獸的石碑,碑上的文字已經漫漶不清,屍臭從村中古墓方向傳過來。
我和厚臉皮輪流背著大煙碟兒,神困體乏,眼前一陣陣發黑,心裏明白快要撐不住了。
厚臉皮指著走在前邊的田慕青,低聲對我說:「你發現沒發現,她怎麼跟變了個人似的?」
我說:「你什麼眼神兒,才看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