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鼻子一嗅,陰森的祭祀坑裏是多了一股血氣,可周圍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到,瞅見石梁盡頭的宰牲台上有幾只巨燭,便用火把一一點上,這才看到祭祀坑中出現了血霧,之前在村子裏砍掉了肉丘上的儺婆人頭,散不掉化不開的怨氣變成了血霧,那時我們只看得心裏發毛,沒想到會跟到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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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厚臉皮想起在過魚哭洞時,我們說到過鴻均老祖是條大蚯蚓成精,可見不現原形是神,現了原形便是老怪,全在你怎麼看了,千古異底村裏的神,也有真身嗎?她的真身會是什麼?
厚臉皮說:「她把咱們引到這地方,一定是沒安好心,等到祭祀坑裏現出原形,那就要吃人了!」
我說我看田慕青也不是有意相瞞,我想不明白她是怎麼逃出村子,又為什麼看上去和常人一樣,她回到這來是為了將村子送進鬼方?
我想趁著還有一口氣在,當面問個清楚,可田慕青走得極快,轉眼走到了濃霧深處,石獸相夾的神道不斷向前延伸,人卻不見了蹤影。
厚臉皮說:「你還想跟過去?她要真是這村子裏的牛鬼蛇神,那又該如何是好?」
我說:「在山洞裏說過的話沒錯是沒錯,可我後來一想,鴻鈞老祖是條大蚯蚓變的,那又怎麼樣?別忘了人也是猴變的,在這件事上,誰都別說誰。」
厚臉皮說:「聽著倒也是個理兒,你看她有何居心?」
我說:「我看她是要把村子送進鬼方,那一來咱們誰也別想活,必須讓她懸崖勒馬。」
我們打點精神往前追趕,可是神困體乏,還得輪流背著大煙碟兒,兩條腿沉重異常,村西這條神道並不長,但荒草齊膝,路面崎嶇,想走快些也不容易,又走了一陣子,面前出現了一座壓在夯土山上的須彌殿,須彌是佛教傳說中的山,過去形容形山丘上的宮殿常說是須彌殿,不過儺教中沒有這種名稱,只是形勢近似須彌殿,面寬約是九間,老時年間說到面積,習慣用幾間屋子大小來形容,按禮制,殿堂面寬是九間,一間屋子是一丈,九間就是九丈,規模極大。
這座大殿四壁同樣是三合夯土塗白灰面,重簷黑瓦,在霧中隱約可見,外圍是三層石階,上層七十二塊石板,中層一圈是一百單八塊,下層有一百八十塊,我在飛仙村聽周老頭說過這種布局,是合周天之數,走至近前,看到兩扇殿門已被推開,深處黑咕隆咚,充滿了冥土般的腐晦氣息。
我高舉火把,當先進了須彌殿,厚臉皮背著大煙碟兒跟隨而入,眼見殿中抱柱全挨著牆壁,當中是一個走勢直上直下的長方形大土窟,四周掏出許多凹洞形壁龕,臉上罩著樹皮面具的死屍在壁龕中橫倒豎臥,堆疊如牆,狹長的石階匝道,在木柱支撐下,繞壁通向祭祀坑底,推開殿門之後,外邊有縷縷霧氣飄進來,讓火光一照,但見白霧繚繞,托著壁畫中的各種神怪,恍如騰雲‧L夢,置身在九天寶闕。
殿中隨處有銅燈,裏頭全是用過半截的蠟燭,我們隨手點起蠟燭,燭光一亮,照到殿頂塌了一個大窟窿,不似崩塌,卻像被從天而降的什麼東西,砸出一個大洞,想來那東西落在了殿中,我們兩人駭異莫名,均想問對方:「什麼東西能將大殿寶頂砸穿,而且還是從天上變掉下來的?」
這個念頭一起,下意識地往祭祀坑深處俯窺,但見一點火光晃動,能隱約看到田慕青的身影,她正往祭祀坑下走,我們顧不得多想,匆忙追了下去,棧道下的支柱腐朽不堪,一踩上去吱呀作響,道路塌掉了好幾段,祭祀坑直徑在三十米開外,下到十餘米深,已看不清高處的燈火,大殿下這個陰森漆黑的古洞,不停吸食著人身溫度,有道伸出去的石梁不上不下,剛好懸在洞窟中間,半截石梁盡頭是獸首形石台,淩空翹首,驚險無比,一路上隨處都有死去的村民,有些樹皮面具已經掉落,看臉部都已變成幹屍,似乎是讓祭祀坑吸盡了生氣,懸空石台上還有幾根帶鐵環的木樁,也不知用過多少次了,石台石梁上盡是斑駁烏黑的血跡,顯然是祭祀坑裏的宰牲台。
我們上了宰牲台石梁,看見田慕青失魂落魄,手中舉著火把一動不動,正望著下面出神,我上前一把拽住她,她身子一顫,回過頭看我們。
我問田慕青:「發生在這個村子裏的事,你都想了起來?」
田慕青此刻已回過神來,她既不點頭,也沒搖頭,好像是默認了,臉上古怪的神色稍稍恢複。
我又問她:「你想一死了之不成?」
厚臉皮提醒我說:「別到跟前去,小心她現了原形吃人!」
田慕青說:「原形?你們……是什麼意思?」
我說:「你若不是儺廟裏的神怪,又怎會記得上千年前的事情?」
田慕青說:「儺教從古所拜之神,是有血有肉的活神。」
2
此事我和厚臉皮已經想到了,但聽田慕青親口說出,仍不免有毛骨悚然之感。
田慕青將她想起的事情,撿要緊的告知我們,儺人先祖曾在一處大山裏,意外撿到四個長方形青銅鬼面,又根據鑄刻在銅面具上的圖案招神使鬼,創下儺教原形,後來在一次祭祀中毀掉了青銅面具,從此改用樹皮面具替代,留傳到後世,千古異底村以外的巫儺面具,大多是以樟木所制。
漢代以來,草鞋嶺下這個村子保存著最古老的儺神血脈,儺教中以儺王為首,但在儺王之上,還有一位活神,每一代都是年輕女子,村中有同一宗室的四個家族,四家族長皆是儺教長老,每代活神都出在這四個家族之中,隔上十幾二十年,村中便要舉行大儺祭洞儀式,相傳鬼方是一個古國的名稱,那四個青銅面具就是鬼方古國的祭器,因為鬼方語言文字禮制與後世不通,所以只能以方紋鬼面稱之為鬼方古國,如同夏商時期的「虎方、蛇方」等古國,皆是根據圖騰形狀為名,相傳幾千年前,鬼方發生內亂,十死七八,幸存的鬼方人遷逃至漠北,再沒回過中原,後為周天子出兵征服,鬼方古國由此滅絕。
據說青銅面具上有鬼方神巫的魂魄,而村子下邊的祭祀坑,在儺教傳說中可以通往鬼方,因為那時候的人們大多認為鬼方古國已經消失了,其實儺教先祖只是從鬼方面具上得知,此地有這樣一個祭祀坑,每當黑狗吃月那一刻,村中都會舉行血祭,將無法度化的惡鬼送進去。
千古異底村的活神,地位雖然在儺王之上,卻只是送到宰牲台上的祭品,死去一位活神,四個家族中便會出現下一位活神,一旦選出,立刻要送到儺廟居住,不再和普通村民接觸,死去的肉身僅是軀殼,血祭之後活神會再次轉生,由四個家族的女子中重找一個軀殼,等待下一次血祭到來,如此周而複始。
誰被活神選中成為軀殼,額頭就會長出月牙形的血痕,據傳當年出現大瘟疫,古儺教用青銅面具請神逐疫,結果四個青銅面具一齊損壞,儺神從此留在這四個人身上,再也走不掉了,那四人便是村中四個家族的先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