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頭在說話

凱絲 萊克斯 作品 第 52 頁 / 共 166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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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後站,讓出一條路給我,每個人都在等著。拉蒙斯仍然沒有開口。

我把背包掛在肩膀上,向前一步,經過神父身旁,踏上這條小路。在早晨清新柔和的光線裏,樹林看來相當友善,一點都不像懷有惡意。陽光穿過闊葉樹以及針葉樹,空氣裏充滿濃厚的松香氣味,喚起我的記憶。我想起大學時去過的那些坐落在湖邊的屋子,以及夏令營的情景,而不是那些令人作嘔的屍體和夜晚的幻影。我走得很慢,一面察看每一棵樹,以及每一寸地面是否有折斷的樹枝,或是被移位的植物,被翻松的土壤,任何一樣可以證明曾經有人來過的痕跡。特別是我。

我的焦慮隨著每前進一步而升高,心髒跳得異常快速。如果我沒鎖上圍籬的門會如何?如果有人在我離開後來過這裏又如何?我離開後,這裏到底又發生了什麼事?

這個地方我從來沒有到過,我會覺得眼熟,可能是在書上或照片上看過類似的風景。我試著推算時間和距離,判斷那條小徑所在的位置。我越來越不安,記憶混亂而模糊。盡管一些主要事件記得很清楚,但是對於所經歷的時間長短卻不太清楚。我暗自禱告,祈求老天讓我馬上發現一個我仍記得的東西。

禱告馬上應驗,我看到一個手套形狀的東西。我完全忘了它們。在那裏,在步道的左方,剛好眼睛所及的位子,一只露出三只指頭的白色手套就套在一棵樹的樹枝上。太好了,我同時也看見那些毗連的樹。我的另外一只手套,正掛在一棵楓樹離地面四英尺高的幼口內。我腦海裏閃過一個景象:一個搖搖晃晃的身影,在黑暗的林子裏摸索前進,在離開時將手套塞進某個地方。為此,我對我的先見之明打了很高的分數,不過我回憶事情的能力卻不及格。過去我對自己的記憶力可能太過自信。然而,或許是昨夜的經歷太恐怖,才使我不由自主地忘掉一些事。

我撥開兩個手套間的樹葉,一條已經很難辨別出是路的小徑正隱約出現眼前。小徑躲藏在茂密的樹林間,如果沒有手套,我根本不可能找到。在白天,這條小徑的樣子有些改變,兩側的植物高度矮了許多,也比較稀疏,小徑上蓋滿了植物,但是並沒有糾結在一起。雜草和矮樹叢聚集生長在一旁,放散出腐葉和土壤的枯燥氣味。就這些。

我想起小時候常玩的拼圖遊戲。爺爺和我總是專注看著每一塊碎片,努力找出正確的那一塊,眼睛和頭腦拼命計算每一塊拼圖上的差異。唯有察覺各種顏色和結構上細微差距,才有辦法拼起整張圖。然而,昨夜我是憑什麼在黑暗中找到這條隱秘的小徑?

我聽見背後的葉子沙沙作響,夾帶幾根樹枝被踩斷的聲音。我不想把手套指給他們看,好讓他們對我的方向感留下深刻印象。往前走了幾碼後,我發現那個驅蟲液的罐子。我一眼就看到它,它亮眼的橘色蓋子閃閃發光,好像一盞立在一簇葉子裏的信號燈。

在一棵白橡樹下,有一堆覆滿葉子的小土堆。它的周圍是光禿禿的土。在裸露的泥土上,我看見我手指留下的痕跡,那是我匆忙抓起葉子和土覆蓋塑膠袋而留下的。盡管這個偽裝極為拙劣,但已是我當時所能做到的最好程度了。

我曾經手許多發現屍體的案子。大部分被藏起來的屍體之所以被發現,不是因為露出破綻,就是因為恰巧。同謀者出賣共犯。孩子在玩耍時發現。最常聽到的說辭便是:「我們聞到很惡的味道,才會到處找,結果就看到屍體了。」

「在這裏。」我指著這個蓋滿葉子的小丘。

「你確定嗎?」萊恩問。

我只是看著他,其他人則沒說什麼。我放下背包,拿出另一對園藝手套,我跨過這個小土墩,小心把腳落在地上,盡量不要破壞現場。可笑的是,昨天在手電筒微弱的光線下現場已不知道被我破壞成什麼樣。但是,現在還是得按照正確處理的程序來做。

我蹲下來,撥開一些葉子,讓一小部份塑膠袋露出來。大部分體積仍埋在地下,不規則的輪廓顯示,裏面的東西應該還未被破壞。我轉過身,看見波利爾神父正劃著十字。

萊恩對坎伯隆說:「過去拍些照片。」

我站起來,等待坎伯隆進行他的儀式。他拿出照相機,取出一些小標示牌,從不同角度和距離為這個小土墩拍了幾張照片。

萊恩轉向拉蒙斯。「博士?」

「找唐普。」拉蒙斯說。這是從我抵達現場到現在,他所說的第一句話。

我從背包裏拿出一把小鏟子,跨過土墩,先用鏟子將覆蓋其上的葉子撥去,小心除掉袋子上的泥土。它仍和我記憶中的一樣,我還看到我用指甲摳出的小洞。

我用鏟子將塑膠袋周圍的泥土挖掉,露出的部分越來越多。泥土的氣味非常古老,好像自冰河時期後就未被人動過。

我聽見街上增援的警車聲傳來,但在這裏,四周除了鳥叫蟲鳴,就只有我的鏟子的掘土聲。樹枝在微風中上下擺動,比起昨夜,這算是較為柔和的舞步。樹枝的陰影橫越過這個袋子,越過這群正等著袋子出土的幾張嚴肅的臉。我看到映在塑膠袋上的樹影,就像一出皮影戲一樣。

15分鐘後,土墩已經變成一個凹坑,已經可以看到一半以上的袋子。我放下鏟子,抓著扭曲的塑膠袋結,慢慢往上拉。和昨晚一樣,袋子文風未動。難道有人藏在地底下,抓住袋子另一頭和我玩拔河的遊戲嗎?

坎伯隆已拍了一些我挖土的情形,現在他站在我背後,把相機對准最佳角度,准備拍攝袋子拖出時的那一刻。我腦子閃過一句話:「記錄生命每一段珍貴的時刻」。還有死亡。我想。

我把手套上的泥土擦在牛仔褲上,然後一把抓住袋子,猛力一拉。袋子動了。雖然坑洞仍未完全放棄拉住這個塑膠袋,但我已經撼動了它的根部。我感覺袋子動了一下,裏面的東西似乎在微微地重新移位。我吸了一口氣,更用力拉,試著在不把袋子扯破的情況下將把它拉出來。袋子又動了一下,但馬上回到原位。

我站穩腳跟,再加點力拉,藏在地下的對手似乎放棄了這場比賽。袋子開始滑動了一下,我把塑膠袋纏繞在手上,一步步後退,慢慢把袋子拉出洞中。

我一把塑膠袋拖出來,便松手退到後方。一個普通的垃圾袋,在北美家家戶戶廚房和垃圾場常見的那種。袋口紮得很牢,裏面的東西很鼓,可是它並不重。這究竟是不是好兆頭?我希望袋子裏裝的是一具狗屍體,而被眾人嘲笑羞辱一般;還是希望裏面是一具人的屍骸,以證明我是對的?

坎伯隆疾步向前,拿起相機拍了一系列的相片。我脫下一只手套,從口袋內拿出一把瑞士刀。

當坎伯隆拍完後,我蹲在袋子旁邊。我的手微微顫抖著,但我還是用指甲抵住瑞士刀上的新月形凹痕,把刀片推出。不鏽鋼刀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光芒。我在袋子末端選了一點,准備由此劃開。我感覺背後有五雙眼睛正盯著我的舉動。

我轉頭看著拉蒙斯。在樹木的光影中,他的形貌晃動著,似乎正不斷改變形狀。拉蒙斯對我點點頭,於是我便舉起刀子准備劃下。

就在刀子要刺入塑膠袋時,突然傳來一個聲音。我動作暫停,仔細聽著這個像鐵鏈撞擊般的聲音。大家都聽見了,但是只有貝坦德把大家的想法吼出來。

「那是他媽的什麼聲音?」他叫著。

第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