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5分鐘,我們便聽到狗叫聲。
「那條小公狗在我們後面嗎?」克勞得爾問。
「是母狗。」我糾正他。
他張開嘴,然後緊緊閉上。我看見在他太陽穴上有一根青筋在跳動著。萊思瞪了我一眼。好吧,也許這次真的激怒他了。
我們默默轉身走回小徑。瑪格和大衛的聲音從左邊的樹林裏傳來。不到一分鐘,他們使出現在我們視線範圍內。瑪格身體緊繃,像一根琴弦,肩膀的肌肉凸出。它頭抬得很高,急促地嗅著每個方向飄來的空氣。
突然,它停下來,全身突然僵硬,耳朵豎起且微微顫抖。一個聲音從它體內發出,一開始很微弱,而後逐漸變強,半嗥叫,半哀鳴,聲音像發自於某個原始的部落,像一位慟哭的送葬者。哭聲越來越強,我覺得我脊背的毛發豎立,寒意市滿全身。
大衛蹲下來,解開綁住項圈的皮帶。瑪格先是保持原姿勢不動,像在校正目前所在的位置。而後,它像箭一般往前狂奔。
「這是幹嘛……」克勞得爾說。
「它跑去哪……」萊恩說。
「該死!」查博紐罵道。
原本我們期望瑪格幫我們搜索我們背後的那個地點。但是,它直接越過小徑,往樹下的空地狂奔而去。我們靜靜地看著。
它往前沖了6尺,停下,鼻子放低,猛嗅了幾下。它急速噴了幾口氣,往左邊移動,又重複吸氣、吐氣。它變僵硬,每條肌肉都繃緊了。我看著它,一些影像浮現腦海:在黑暗中跌倒、一道閃電掠過、地上的一個坑洞。
瑪格再次吸引我的注意。它停在一棵松樹的根部,全神貫注地嗅著面前的土地。它鼻子貼地,不斷吸氣。突然,它好像觸了電一樣,脊背的毛發整排豎起,肌肉不停地抽搐著。瑪格高高的抬起頭,朝空中噴出一口氣,然後陷入瘋狂狀態。它一下沖上前,一下又猛然後退,尾巴夾在兩腿間,對著面前的地面不斷咆哮狂吠。
「瑪格!過來!」大衛命令道。他沖上前,抓住它的項圈,把它拉離那個令它不安、激動的地方。
我不必多看,知道它發現了什麼。也知道它沒發現什麼。我記得自己昨夜曾凝視過這堆幹燥的泥土和那個空洞。究竟那個人掘洞是要埋東西還是挖東西?現在,我知道了。
瑪格仍對著這個昨晚絆倒我的坑洞低吠著,洞裏什麼也沒有,但是,我知道這曾經埋過什麼東西——是瑪格的鼻子告訴我的。
第十八章
海灘。滾滾浪花。礬蔭伸出細長的腳飛掠水面。海鷗像紙飛機般在空中滑翔,然後收起翅膀直沖入水中。我的腦海裏浮現卡羅來納家鄉的景象。我能聞到海水的鹹味,潮濕的沙灘,岸邊的遊魚和幹掉的海草。我想回家鄉,我想要棕擱樹和捕蝦船,而不是被害女人的殘碎肢體。
我睜開眼睛,看著眼前停在諾曼·貝松(NormanBethune)雕像上的鴿子。天空是暗灰色的,夕陽在西方殘留下的紅黃餘輝,在黑暗中守衛著最後光明。街燈店招閃爍霓虹光彩,正式宣告夜的到來。街上車燈川流,這群有四個輪子的機械羊群,不情願在蓋爾街和得麥松納夫街的十字路口停下來,等待綠燈。
我坐在公園的板凳上,隔壁是一個穿著毛衣的陌生男人。他長發及肩,發色不黃也不白。過往車輛大燈的光芒像金色玻璃般罩著他的頭部。他的眼睛如洗了上千次的丁尼布般藍,紅著眼睛,眼角泛著黃色的淚光。他伸手拭去淚水,手指異常蒼白。他脖子掛著一條項鏈,胸前懸著一個與我手掌一般大的十字架。
那天下午我回到家後,把答錄機打開便上床睡覺。一些我熟識的人像鬼魅般交替出現在我夢中,他們的角色身分全亂了。萊恩把戈碧追進一棟大樓;被得和克勞得爾在我院子裏挖了一個大洞,凱蒂躺在海邊小屋的甲板上,全身被裹在棕色的塑膠袋裏,她被曬傷了,但是拒絕擦藥;一個不知名的恐怖人物,在聖倫伯特一直跟蹤我。
我在頭痛和饑餓中醒了幾次,最後終於在晚上8點起來。電話旁邊牆上的一面鏡子,映出答錄機上的紅燈。閃、閃、閃、滅:閃、閃、閃、滅。三通留言。我踉蹌走向答錄機,按下播音鍵。
彼得說一家聖地亞哥的法律公司可能會請他過去上班。不錯。凱蒂說她不想念了,想休學。很好。另一通沒留話就掛掉了。至少不是壞消息。戈碧仍然音訊全無。太棒了。
我打電話和凱蒂談了20分鐘,確實使我輕鬆了一些。她的態度平和,但一直避開重點不提。最後,她沉默一段時間後,說了句:「我再打給你。」便掛斷電話。我閉上眼睛,保持情緒平靜,腦子裏浮現13歲的凱蒂和她的阿帕盧薩馬站在一起的景象。臉貼著臉,金黃色的頭發混合著馬的暗黑色發毛。那時,我和彼得到夏令營探望她。她一看到我們,便丟下馬兒,露出燦爛的微笑向我們飛奔過來。那時,我們是多麼親近。這親密關系現在上哪兒去了?她為什麼不快樂?她為什麼想休學?是因為我們離婚的關系嗎?是我和彼得的錯嗎?
懷抱一股父母無力感的情緒,我再試一次戈碧的電話。沒有回應。我記得戈碧過去曾有過失蹤十天的紀錄,那時我一樣擔心得快瘋了,結果等她出現後,才知道她躲起來是「發掘內心自我」去了。也許這次她又來了,我才會一直找不到她。
兩顆止痛藥暫緩了我的頭痛,新加坡餐廳的一份四號餐解決了我的饑餓。但是,沒有任何東西能平撫我內心的不舒服。即使是把注意力轉移到鴿子或身旁的陌生人身上都不行。一堆問題在我的腦中上下跳躍。凶手到底是誰?他如何挑選被害人下手?被害人認識他嗎?他是否先取得被害人信任,她們才會開門讓他進去?瑪格莉特是死在家裏沒錯,那茜兒和伊莉莎白呢?在哪裏?在預先安排好的地點嗎?會有一個特定殺害和肢解屍體的地方嗎?凶手會是聖傑魁斯嗎?
我看著鴿子,腦海浮現的卻不是鴿子的影像。我想著那些被害人,想像她們死前的恐懼。茜兒·托提爾才16歲。他拿刀子強迫她嗎?她什麼時候知道她會死?她有苦苦向凶手求饒,要他不要傷害她嗎?求他饒她一命?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凱蒂,移情作用使我內心更加傷痛。
我把焦點轉移到目前的情況上:一大早便開始處理那些骨頭;然後應付克勞得爾;臉上的結痂又破了;然後凱蒂交了一個在NBA打球的男朋友,我怎麼也阻止不了她;被得也許就要到西岸工作了。凡事都不順心,沒有人能安慰我。戈碧到底上哪兒去了?
「對了!」我叫出聲。嚇著了鴿群和身旁的陌生男人。我知道現在可以做一件事。
我起身回家,直接走進車庫,開車到聖路易廣場。把車子停好後,我走過街角到戈碧房子前。
一個燈泡孤獨地在屋前走廊上散發著微弱光亮,把牽牛花的影子投射在長廊的木地板上。透過玻璃窗,可以看見屋內全黑。顯然戈碧不在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