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沿著公園走著,四處尋找戈碧的車,但是沒有發現。我上了車,毫無頭緒地往南開,然後向東轉到緬恩區。
我找了20分鐘,仍沒有半個停車位,最後只好把車子停在聖羅倫街旁的一條巷子裏。巷子裏到處都是空啤酒罐,空氣中彌漫著發酵尿液的惡臭氣味。在一堆堆的垃圾中,透過磚牆,我聽見隔壁屋內傳來點唱機的聲音,顯然隔壁是一間酒吧。沒有停車位,也顧不了那麼多。我把車子開進巷子,便下車走進人群中。
緬恩區就像熱帶雨林一帶,這裏的居民態系相當複雜。一丁點大的地方擠了一大堆不同族群。有的族群只在白天活動,有的族群則屬於夜行性動物。
從日出到黃昏,緬恩區是上班族、商店老板、學童和家庭主婦的王國。白領階級的生意經,兒童的嬉戲聲,主婦逛街購物的喧囂聲。一切都是如此清新幹淨。
到了黑夜降臨,街燈亮起,街上商家全部打烊,而酒吧和綠燈戶則開張營業。此時,白天活動的族群全退回他們的窩巢,把街道讓給另一群生物。這些夜貓族有些是無害的,例如觀光客和想要尋找刺激的大學生。其他人則有毒——皮條客、毒販、妓女和小流氓。使用者和被使用者,掠奪者和被掠奪者,在夜晚的人類社會中形成一個可悲的食物鏈。
11點15分,夜晚的好戲開始真正上演。街邊的廉價酒吧和夜總會擠滿了人群。我走向聖凱薩琳街,站在街角。拉貝莉餐廳就在前方。就從那裏開始,我走進餐廳,經過戈碧曾在那裏打電話給我求援的公共電話。
餐廳裏彌漫一股油煙和洋蔥味。晚餐時間已過,而消夜還沒開始,裏面只有四張桌子有人占據。
一對情侶坐著,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很不高興,隔著桌上吃到一半的湯碗對瞪。一個女人坐在角落,抽煙喝咖啡。她的手臂如鉛筆般細,銀白色的頭發卷曲蓬松。她上半身穿著一件紅色中空簡裝,若我媽媽看到,一定會說那是卡市裏島短褲。衣服看起來有點舊,也許她在休學離開學校進入這個世界時,就已擁有這件衣服。
我看著她,而她喝掉最後的咖啡,深吸一口煙,然後把煙屁股撚熄在用來當煙灰缸的金屬盤子裏。她畫了眼影的眼睛膘過整問餐廳,並不是想找什麼,只是隨便看看而已。她神色憂鬱,流露出過氣風塵女子悶悶不樂的表情。她已無法和街邊那些年輕女人競爭,也許只能躲在暗巷內,利用暗色掩護,招攬一些廉價而快速的買賣。她稍稍把簡裝拉高,露出骨感胸部,抓起帳單,再度回到大街。
三個年輕男人坐在門邊的座位上。一個趴在桌上,一只手搔著頭發,另一個則無力地倒在他的膝蓋上。這三個少年都穿T恤、剪破洞的牛仔褲和棒球帽。其中兩個人都把帽子反戴,而第三個則故意反抗潮流,把帽子戴得端端正正地。他們看起來大概才16歲。
第四張桌子坐的是一位修女。戈碧不在這裏。
我離開餐廳,繼續沿著聖凱薩琳街走下去。飛車党已經到了,哈雷和山葉重型機車沿著街邊一字排開。這些機車騎士跨坐其上,或飲酒,或聊天。盡管現在是夏夜,但他們仍穿著厚重的皮衣和皮靴。
他們的女人有的乖乖坐在後座,有的則聚在一起聊天。這些女生大概都還在讀高中,但她們卻加入由男性主宰的暴力團體。像狒狒的社會一樣,這些在飛車党中的女性都受到嚴密控制。也許更糟。她們被推入火坑、拍賣、刺青和燙煙疤,甚至毆打殺害。然而,她們仍選擇留下。如果留在這裏是較好的選擇,那麼,教人真不敢想像她們原本所處的到底是什麼樣的世界。
我向西朝聖羅倫街走去,馬上便看到我要找的對象:兩個妓女正站在街邊,叼著香煙,挑逗招攬嫖客。我認出其中一個是玻瑞蒂,另一個則不確定是誰。
突然間,我有個沖動想馬上回家,遠離這是非之地。萬一我判斷錯怎麼辦?盡管我穿的是T恤、牛仔褲和涼鞋,但誰知道會不會威協到她們?我又從沒做過田野調查。
別想那麼多,布蘭納,你在找借口。不要胡思亂想,最壞的狀況就是被她們揍一拳。你又不是沒被人打過。
我逕自往她們那裏走去,在她們面前站定。
「嗨。」我的聲音有點顫抖。
她們停止聊天,一起打量著我,好像我是什麼奇怪的昆蟲似的。兩個人都不開口,臉上沒有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緒。
玻瑞蒂變換重心,屁股扭向一側。她穿著和上次一樣的黑色長筒運動鞋,一只手橫在腰間架著另一只手的肘部,兩眼迷茫地看著我。她深深吸了一口煙,突出下唇,然後把煙垂直吐上空中。煙霧在後方賓館霓虹燈跳動的光影下緩緩上升。她一語不發,默默把視線從我臉上移開,移向街上的人群。
「你想幹嘛?親愛的?」玻瑞蒂身旁的女人說。
這個阻街女人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仿佛吐出的字裏行間都夾有砂粒一樣。她的年紀看起來比玻瑞蒂大了許多。
「我是戈碧·馬庫利的朋友,我想要找她。」
她搖搖頭。不知道她是不認識戈碧,還是不想回答。
「就是那個社會學家啊?她一直在這裏工作啊?」
「小姐,我們全都在這裏工作。」
玻瑞蒂嗤了一聲,重心換到另一只腳。我看向她。她穿著短褲,上身僅穿一件化學合成材質的半筒衫。我確定她認識戈碧。那天我的確看過她,戈碧曾經指她給我看,近看她比那天還要年輕。我把注意力轉回她的同伴。
「戈碧的年紀滿大了,」我說道:「大概和我差不多。她有……」我腦海中拼命想著該如何形容。轉回她的同伴。
她們仍是一臉空白。
「她還戴鼻環。」
我好像對牛彈琴,沒有半點反應。
「我已經一段時間沒看到她了,她的電話也許壞了,我很擔心她。你們一定都認識她,對不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