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兩張照片拍的是猴子的頭部。去掉毛皮,猴子的頭部看起來真的很像初生胎兒,赤裸而脆弱,只有椏柑大小。不過,盡管它臉看起來很平,五官酷似人類,但不需要請教珍·古德(JaneGoodall),就能知道它不是人類小孩。它的嘴裏長滿牙齒,連臼齒也長出來了。我計算了一下,上下左右各有三顆小臼齒。這只「終站猿猴」是從南美來的。
這只是另一個動物屍體的案子,我對自己說,一邊把照片放回信封。我們經常會處理這種案件,被獵人遺棄剝了皮的熊爪、被宰殺豬羊的廢棄器官、被丟人河中的狗或貓。總是會有人誤把它們的屍體當成是人。不過,人類的殘忍總是讓我震驚不已。我永遠也沒辦法適應。
為什麼這個案子會引我注意?我又看了一次五乘七照片。我知道,是因為猴子也是被人分屍的。很好。我們經常看到動物屍體,有些混蛋會以虐殺動物為樂。就這件案子而言,也許是一位被當掉的學生,拿教授養的猴子出氣。
看到第15張相片時,我停住了,目光被釘死在相片上。再一次,我又感到胃部打起結來,我看著這張相片,伸手拿起電話。
第二十三章
在下課後,再也沒有比學校大樓更空的地方。這使我想到中子彈爆炸後的遺跡。日光燈照耀,水池噴著泉水,鐘聲按時響起,電腦終端機詭異地運作,人們都不見了。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疾步跑向課堂,也沒有鍵盤敲打聲。整個校園沉靜得就像地下墓穴。
我坐在魁北克大學派克·拜雷教授的辦公室外的長椅上。離開法醫研究所後,我先到健身房運動,再到超市買了一些日用品,然後吃了一份蛤蜊醬意大利面。現在,我則是一個人不耐煩地在此等候著。
若說生物系很安靜,不如說它像誇克一樣小。樓上樓下各教室辦公室的房門都早已關上,而我不僅把走廊上布告欄的內容全看過,而且看了兩次。
我第一百萬次低頭看表——晚間9點12分。該死,他9點下課,現在早該出現了。至少,他的助教是這麼說。我站起來,來回距步。似乎等人就一定要踱步……9點14分。混帳。
9點30分,我放棄了。當我把皮包掛上肩,准備離開時,我聽見從視線以外的地方傳來一扇門開啟的聲音。一會兒後,一個抱著一大疊實驗書籍的男人匆忙從轉角走來。他穿著一件破舊的羊毛衫,一邊走一邊調整手臂姿勢,以防書本掉落。我猜他的年紀大約40歲左右。
他看到我,便停下腳步,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我正准備自我介紹時,一本書從最上層滑落。我們一起向前想接住那本書,結果,他原本捧住的書全垮了。大大小小的書本像紐約市新年灑的碎彩紙般,一下子全四散在地上。我們一起花了幾分鐘把書一本一本撿起來,然後他打開辦公室大門,把這整疊書放在桌子上。
「很抱歉,」他講的英文有濃厚的法國腔。「我……」
「不要緊,」我說:「我一定嚇到你了。」
「是……哦,不。是我不對,我應該分兩次拿。我每次都這樣。」他說的並不是美式英語。
「這都是實驗用書?」
「是的。我剛才教的是生態學。」
在河岸那端,夕陽的光芒透進窗內,輕輕映在他的身上。蒼白粉紅的膚色,漿果般紅的雙頰,香英蘭色的頭發。他的胡子和睫毛都是琥珀色的。他整個人像是燒出來的,而不是曬出來的。
「聽起來滿有趣的。」
「希望我學生們也這麼想。我能……」
「我是唐普·布蘭納,」我說,從皮包裏掏出一張名片給他。「你的助教說我可以在這個時候來找你。」
他接過名片,我把來意表明。
「沒錯,我記得那件事。那只猴子不見了害我難過得要死,它總是逗人開心。」突然,他叫道。「你何不坐下來談?」
我還來不及反應,他便匆忙把一張椅子上疊的書籍雜物全搬到地上。我趁機環顧四周。他的小辦公室讓我聯想起洋基隊的體育館。
在辦公室內每一寸牆壁上,只要有空位,就貼上各種運動的照片。棘魚、珠雞、狨猴、疣豬,甚至土豚,完全不按動物分類法,亂七八糟地掛在牆上。
我們面對面坐著。他坐在辦公桌後,腳擱在一只拉出一半的抽屜上,而我則坐在挪出空位的椅子上。
「沒錯,它真能逗人開心,」他又說了一次,然後話題一轉。「你是人類學家?」
「嗯哼。」
「熟悉靈長類?」
「不,曾研究過,但不太熟。我曾在夏洛特的北卡羅來納大學人類學院教書。有一次我開過靈長類生態或行為學的課,除此之外,就很少觸及這個領域。光是法醫的事情就忙不過來了。」
「很好,」他搖著我的名片說:「你怎麼研究靈長類的?」
奇怪了,到底是誰調查誰。「我對靈長類的骨質疏松症很感興趣,尤其是社會行為和疾病發生的相互作用關系。我們研究動物模型,也常利用恒河獼猴,操縱它們的社會組織,制造壓力狀況,然後再研究它們骨頭的變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