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兩萬裏

儒勒 凡爾納 作品 第 41 頁 / 共 108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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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有您的自由,先生。」這位魚叉手聳了聳肩膀,應答著道,「可是,至於我嘛,除非是別人強迫我穿上,不然的話,我是決不會套進到這種衣服裏面去的。」

「人家不會強迫你穿用的,尼德師傅。」尼摩船長說道。

「那康塞爾也將去冒險嗎?」尼德問。

「我是先生去哪我就去哪。」康塞爾應答道。

按照船長的吩咐,兩個船員走過來幫助我們穿上那沉甸甸的防水衣服;這衣服是用橡膠做的,沒有縫,以便承受強大的壓力,有如一副柔軟堅固的甲胄。上衣和褲子連在一起,褲子下面是厚厚的鞋,鞋底裝有沉重的鉛板。上衣的質料全是薄銅片,像護胸甲一樣,可以防水抵壓胸部,以使肺部自由呼吸;衣袖與手套連在一起,手套柔軟,一點都不妨礙手的活動。

大家將會看到,那些有缺陷的潛水衣服,例如樹皮胸甲、無袖潛水服、入海服、潛海筒等等,它們都是18世紀發明的而且在當時倍受稱贊,可同眼前這類潛水衣相比,確實是存在著相當差距。

尼摩船長、他的其中一位同伴——一個赫克留斯般膂力過人的大力士、康塞爾和我,我們都很快就穿上了這類潛水衣服。只是將那金屬圓球套到我們各自的頭上即可。然而,在完成這一舉動之前,我要求船長讓我們熟悉一下我們將要帶上的那些獵槍。

「鸚鵡螺號」船的一位船員向我出示了一支簡便的獵槍,槍托用鋼片制成,中間是空心的,體積相當大,用以儲藏壓縮空氣,上有活塞,隨著機件轉動,便能使空氣進入槍筒。槍托內裝有一盒子彈,彈盒裏有20顆電氣彈,借助彈簧,子彈自動上膛。因此,一發子彈射出去後,另一發就會自動上膛待射。

「尼摩船長,」我說道,「這槍真好,而且容易使用。我只求一試罷了。可是,我們如何才能抵達海底呢?」

「教授先生,『鸚鵡螺號』船只此刻停留在水下10米深處,因此,我們只要動身啟航就是了。」

「可是我們將怎麼出去呢?」

「您將會知道的。」

尼摩船長將頭套進圓球帽裏。康塞爾和我,也都照著他的樣子做了,其時,我們還聽到那位加拿大人向著我們說出「祝您們狩獵愉快」這麼一句嘲諷話。我們的衣服上部是一個用螺釘鉚住的銅領子,領子上釘著金屬頭盔。頭盔上有三個用厚玻璃防護著的孔,只要人頭在圓球內轉動,就可以看清楚各個方向。腦袋一套進圓球帽,我們背上捆著的盧格洛爾呼吸器便開始運作起來,我同時覺得,我呼吸舒適。

我腰掛蘭可夫燈,手持獵槍,整裝待發了。但是,實話說,身受這般沉甸甸的衣服的束縛,雙腳又被鉛做的鞋底壓貼在甲板上面,我連走步路看起來都不可能。

不過,這種情形早先已經料到了,因為我覺得有人把我推進與藏衣室相連的一間小屋裏。我的同伴,也跟在我之後,被拖了進來。我聽見一道裝有緊塞閥的門在我們身後關上的聲音後,我便處在一團漆黑之中了。

幾分鐘過後,一聲尖利的呼嘯傳入我的耳中。我感覺有一股冷氣自腳底直蔓延至胸部位置。顯然是有人拉開了船上的水閥,讓外面的水向著我們湧來,這間小屋也就即時充滿了水。這個時候,「鸚鵡螺號」船側的另一道門也同時被打開了。一道朦朧的光線在照射著我們。片刻之後,我們的雙腳便行走在海底上了。

那麼,現在我怎樣才能將這次海底漫步留下的印象描繪出來呢‧要敘述這般奇遇事,單靠詞匯是不足夠的呀!當畫筆都不能將水中的特殊景象反映出來的時候,文字又怎麼有可能做得到呢‧

尼摩船長走在前面,他的同伴,離我們有好幾步遠,跟在我們後面。康塞爾和我,相互挨著,仿佛可以透過金屬殼進行交流似的。我已經感覺不到我那衣服、鞋子以及空氣瓶的沉重了,也覺察不出那厚厚的圓球帽的分量。我的腦袋在這圓球內晃動,就像杏仁在核中滾動那般。所有這些物體,浸在水裏,失去一部分重量,也就是排出的水的重量,我由此更為深刻地明白著阿基米德發現的那條物理學定律原理。我不再是一個惰性物體,我於是獲得了較大的活動自由了。

陽光一直照射到洋面下30英尺處的海底,它的穿透力令我感到驚奇。陽光輻射輕而易舉地穿透水層,驅散著水中的顏色。我清楚地分辨出百米之內的物體。百米之外,海底微微呈現出漸次顯弱的雲青色,在遠處變成淺藍色,並消失在一片模糊的黑暗之中。說真的,這包圍著我的海水不過是一種空氣,它比起陸地上的空氣,密度是要大一些,但其透明度卻是相差無幾。在我的上方,我所看到的,那是一片平靜的大海洋面。

我們在一種細膩、平滑、沒有褶皺的沙上行走,這類沙如同海灘上的沙一般,留有漲潮時的痕跡。這塊令人眼花撩亂的地毯,這面真正的反光鏡,正在極其強烈地將太陽光反射開去。由此產生的強大光輻射穿透著所有水層。要是我肯定地說,在30英尺深處的海水之中,我也能像在日光下一樣看得清楚,人家難道會相信我嗎‧

足足一刻鐘光景,我都是在這熾熱的、由細得連摸都摸不出來的貝殼粉末形成的沙上行走。「鸚鵡螺號」船的船體,其輪廓猶如一座長長的礁石,正在逐漸地消失著,可是,當水中出現黑暗的時候,它那探照燈卻放射出異常明亮的亮光,能夠照著我們返回到船上。對於一位只是在陸地上看見過如此輝煌的白光的人來說,這等光、電效應的景況實在是不容易理解。在陸地上面,充斥於空氣中的塵埃使得光線呈現出霧一樣的狀態;可是,在大海大洋之中它的海面和海底一個樣,電光的傳射眼前卻是顯得無比的透徹清純。

其時,我們走個不停,寬闊的細沙平原仿佛無邊無際。我用水撥開水簾,它在我身後又自動地合上,而我那足跡,在水的壓力下也都馬上便消失了。

過了不一會兒,某些有形的東西,盡管在遠處顯得朦朦朧朧但其輪廓卻是在我的眼前展現。我看得出來,那是一列漂亮的礁石前沿,石上面鋪滿著各色最為美麗的植蟲類動物,我首先就被那特有的境況打動了。

此時是早上10點。太陽光正以一種相當傾斜的角度照射在水波洋面上,光線像是通過三棱鏡一樣被折射分解,海底裏的花礁石、胚芽、介殼、珊瑚蟲等,一接觸到如此這般的光照,它們的邊緣上面便微微呈現出太陽光譜的七色亮彩。好一派的奇妙景色,真是令人大飽眼福。這各種各樣色調的組合交錯,的的確確是一幅赤、橙、黃、綠、青、藍、紫之七彩繽紛的萬花筒,總而言之一句話,宛如一位善於運用色彩,且在狂熱般作畫的畫家,其那正當使用著的一整套調色板!我怎樣才能將所有湧上我腦際的這般強烈的感受告訴給康塞爾,並同他一起共同發出贊歎呢!我又怎樣才能同尼摩船長跟他的同伴那樣,利用一些暗語來進行思想交流呢!由於沒有更好的辦法,所以,我就只好自己同自己說話了。於是,我便在腦袋上罩著的銅盒子裏頭喊叫起來,而說這些空話興許要消耗去比預計的更加多的空氣。

在這美不勝收的壯觀景致面前,康塞爾也同我一樣停止了行走。很明顯,這個誠實的小夥子,正在給眼前所有這些植蟲動物和軟體動物進行分類,一直在分類著。珊瑚蟲和棘皮動物滿地都是。斑駁的叉形蟲,孤獨生活的角形蟲,純潔的眼球絲(從前被稱為「白珊瑚」),聳起作蘑菇形的菌生蟲,肌肉纖維帶貼在地上的銀蓮花等等,構成一個花壇,再點綴上結了天藍色觸須皺領的紅花石疣,散在沙上星星點點的海星,瘤狀的海盤車,真像水中仙女手繡的精美花邊,齒形的邊飾因我們行走時引起的輕微波動而左右搖擺。對我來說,把成千上萬密布海底的軟體動物的發光閃耀標本,環紋海扇、海槌魚、水葉甲——真正的會跳躍的貝、馬蹄螺、朱紅胄、天使翅膀一般的風螺、葉紋貝,以及其他無窮無盡的海洋生物踩在腳下,實在是於心不忍。但我們必須行走,我們在不斷向前。我們的頭頂上方浮遊著成群結隊的僧帽水母,伸展著它們那天藍色的觸須,散亂地飄在水中;還有月形水母,它們那乳白色或是淡紅色的傘膜,飾以天藍色的花邊,為我們遮擋住陽光;更有那發亮的半球形水母,在黑暗之中泛著磷光,照亮了我們的道路。

我幾乎沒有停止過腳步,尼摩船長在向我招手,我於是跟在他的身後前行,在四分之一海裏的空間內,所有這些海洋珍品,我都是隱約可以見到它們。走不多久,土壤改變了性質。細沙平原之後連接著一片粘糊糊的泥沙,美國人稱之為「烏茲」,僅僅是由矽土或者介殼石灰土構成的。接著,我們經過了一處海藻地,這是未經海水沖走的深海植物,具有極其旺盛的生命力。這種纖維結實的草坪,踩上去很軟,可以跟手工織出的最為柔軟的地毯媲美。而且,不光我們的腳下是片翠綠,就連我們的頭頂之上也都滿是綠色。水面上交織著一層薄薄的海洋植物,屬於取之不盡的海藻類。這類植物,我們認識的就有2000多種。我看到水中漂浮著長長的帶狀墨角藻,有些作球形,有些作管狀,還有紅花藻,葉子纖細的蘚苔,酷似仙人掌扇的掌狀薔薇藻。我留意到距離海面較近的一層保持在綠色植物狀態,而紅色的海草則處於較為深一些的地方,這樣,黑色或棕色的水草便構成了海底深處的花園和草地了。

這些海藻實在是天地萬物的奇跡,宇宙萬千植物的一種奇觀。海藻一族造就出了地球上最微小的以及最巨大的植物。因為在平方毫米的空間內可以列舉出4萬種肉眼看不見的胚芽,同樣也有人曾經采集過長度超過500米的墨角藻。

我們離開「鸚鵡螺號」船只已有一個半小時左右的時間了。此時已接近下午。我看到太陽光垂直照射下來,再沒有折射了。那種顏色的魅力在漸漸地消失,碧玉和藍寶石的色澤變幻在我們的頭頂上也都不那麼明顯了。我們步調一致地走著,腳踏地面發出一種令人驚奇的密集的聲響。微弱的聲音在以一種陸地上人耳所不習慣的速度傳送開去。事實上,對於聲音而言,水較之空氣,是更佳的導體,聲音在水中間的傳遞速度比起在空氣中要快4倍。

這時候,海底地面由於明顯的斜坡而低下去一截。亮光呈現出均勻單一的色澤。我們抵達至100米深處,因此經受著10個大氣壓的壓力。然而,我的潛水服是為適應這類情形而制做的,因而這股大氣壓壓力並未使我感到任何痛苦。我只是覺得手指關節部位活動不那麼方便,而且,這種不適不一會兒也便消失了。至於穿上我如此不習慣的笨重裝束,在漫步了兩個小時之後,我本該產生的那種疲憊感,此刻卻是蕩然無存。在水的幫助下,我行動得異常地自由。

到了300英尺深度處,我還能看得見陽光,不過很微弱。繼密集光芒之後是淡紅色的餘輝,是白晝與黑夜之間的邊際線。然而這足可以使得我們看清楚行進路線了,還沒有必要使用蘭可夫探照燈。

這個時候,尼摩船長停了下來。他在等待著我追上他,同時用手指將極近處陰影裏漸漸顯露出來的好幾堆模糊不清的東西指給我看。

「那便是克利斯波島上的森林。」我想,而我,我可沒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