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幾天,好幾周又過去了,在這段時間裏,尼摩船長極少來訪。我也很難見上他一面。他的副手依時將船經過的地方標記在航海圖上,因而我可以准確地指出「鸚鵡螺號」船只的航行路線。
很長一段時間,康塞爾和尼德·蘭都同我一起度過。康塞爾向他的朋友講述了我們漫遊海底時所見到的奇觀,那位加拿大人後悔沒有跟隨我們一同去。但我希望還能有機會再會遊曆海洋森林。
幾乎是每一天,客廳的隔板總要打開幾個小時,這樣,我們的眼睛便是百看不厭,將海底世界的秘密盡收眼底。
總的說來,「鸚鵡螺號」船只是朝東南方向行駛,其吃水深度始終保持在100米至150米之間,然而有一天,我不知道究竟為何它使用縱斜機板斜向下潛,達到2000米的深度,溫度計指著4.25攝氏度,在這個深度,不管是什麼地帶,溫度幾乎都是一樣。
11月26日,淩晨3時,「鸚鵡螺號」船只在西經172度越過了北回歸線。27日,它與桑威奇群島遙遙相望,著名航海家庫克1779年2月14日就是在這個地方遇難的。從出發以來到現在,我們已經走了4860裏,這天早上,我登上了平台,望見了於下風2裏處的夏威夷島,它是形成這個群島七個島嶼當中最大的那一個島嶼。我清楚地看到了它那已被耕作地帶的邊緣,與海岸線平行的各列山脈和島上的火山群,摩那羅亞火山雄踞其上,海拔高度為5000米。在這一帶海域的海洋動物中間,漁網還打撈起孔雀扇形珊瑚,這是外表美觀的扁平狀水螅型珊瑚,是太平洋這一部分海域的特產。
「鸚鵡螺號」船只的行駛方向仍舊保持在東南方。12月1日,它在西經142度越過了赤道線;同月4日,船只快速行駛,沒有出現任何事故,我們望見了馬貴斯群島。在3海裏之外,南緯8度57分,西經139度32分的地方,我看到了奴加衣瓦島的馬丁岬頭,它是這個法屬群島中最重要的岬頭。我僅僅看見天邊叢林密布的山巒,蓋因尼摩船長不喜歡接近陸地。在那裏,漁網捕獲到一些漂亮的魚,其中有天藍色鰭,尾巴金黃色,肉味鮮美無比的哥利芬魚,幾乎沒有魚鱗,但味道可口的赤裸魚,帶骨鰓的骨框魚,味道如同舵鰹的黑黃色的塔查魚,所有這些魚都值得放進船上的配膳室。
離開了在法國國旗庇護之下的這些迷人的海島後,從12月4日到11日,「鸚鵡螺號」船只總共跑了大約2000海裏左右航程。這次航行碰見了一大群槍烏賊——一些奇異的軟體動物,同墨魚非常相似。法國捕魚者們將它們稱為槍烏賊。這類軟體動物屬頭足綱,雙鰓目,與墨魚和‧魚同屬於一目。古代博物學家曾對它們作過專門的研究,他們給古雅典政治集會廣場的演說家提供了諸多比喻。此外,據生活在加利安之前的希臘醫生阿典尼所言,這些家夥在有錢的希臘公民的餐桌上,同樣是一道美味佳肴。
正是在12月9日至10日夜間,「鸚鵡螺號」船只碰上了一大群喜好夜間活動的軟體動物。它們的數目多至可以以百萬單位計數。它們沿著‧白魚和沙丁魚的行徑路線,從溫帶向較暖水域轉移。我們通過厚厚的水晶玻璃,看見它們正以極快的速度倒遊著,借助其自身運動唧管活動,追逐魚類和軟體動物,吃著小魚,或者是被大魚吃去。它們在以其無法形容的方式胡亂地拍打著天生在各自頭上的10只腳爪,宛如一根根長長的蛇形砍氣管狀。盡管「鸚鵡螺號」船只的速度很快,但是,在好幾個鐘頭以內,它都行駛在這一大群動物中間。船上的漁網撈起了無數這類動物,在其中,我辨認出了奧賓尼曾經加以分類的九個太平洋品種。
在這一次橫渡太平洋期間,我們見著的情形是,大海大洋在不斷地展現出其種種奇妙景象。這般景況變化無窮無盡。海洋時時都在更換布景與場面,的確讓人大飽眼福。我們不僅被吸引著要去觀察造物主在海洋中的傑作,而且還要去揭開大海大洋之中那最令人生畏的奧秘。
12月11日一整天,我一直是呆在客廳裏看書。尼德·蘭和康塞爾通過開啟了的隔板,觀看著那明亮的海水。「鸚鵡螺號」船只停了下來。船上的儲水池盛滿了水。船停在1000米深處,這是海洋中幾乎沒有生物居住的區域,只有大魚才會在這兒偶爾出現。
此時,我在讀讓·馬西的一本有趣的書——《胃口的奴仆》,正當我品味著書中機智的訓誡的時候,康塞爾打斷了我的閱讀。
「先生能過來一下嗎?」他奇異般地對我說道。
「哎,康塞爾,什麼事?」
「先生來認真看看吧。」
我站起身來,走到隔板玻璃前,手肘靠著玻璃看著。
在全電光照射下,只見得一團巨大且黑黝黝的東西,—動不動,懸在水中間。我認真仔細地觀察它,力求辨認這條巨大鯨類動物的性質。但一個念頭卻突然掠過我的腦際。
「一艘船只!」我高喊著。
「沒錯,」這位加拿大人應答道。「一艘觸礁沉沒的船只!」
尼德·蘭沒有弄錯。我們所面對的,是一艘船只,它那幾條被撞斷了的支索仍然掛在鐵柱上面。船殼看似完好,充其量是在幾小時前遇難的。3根斷桅是自甲板上面2英尺高處砍刮下的,此說明船只這時側傾著,被迫得賠上了它的桅杆。因為船是側躺著,進滿了水,且是向著左舷傾斜的。這在波濤之中遇難的殘骸,其景象實在是慘不忍睹。而越發淒涼的是,在其甲板上還能看到幾具屍體,身上系著纜繩,橫陳在那裏!我數了數,有4具屍體——4個男子,其中一個站立舵旁——,還有一位婦女,半身探出艉樓甲板窗,而且雙手抱著一個孩子。這婦人還年輕。在「鸚鵡螺號」船只燈光照耀下,我可以看出她那尚未被海水浸泡而變形的面容。她在作出最後的努力,把孩子舉過自己的頭頂。這可憐的小生命,兩只胳膊還緊緊摟著自己媽媽的脖子呢!4位水手的姿態我覺得很是嚇人,身體抽搐得不成樣子,因此看得出來,他們是作了一番最後的努力,試圖掙脫將他們縛在船上的纜繩,只有那個舵手,顯得比較鎮定,容貌清晰、嚴峻,他那灰白的頭發緊貼住前額,痙攣的手放置在舵輪上面,仿佛還在大洋深處駕駛著他那遇難的三桅船!
多麼恐怖的場面!我們默不吱聲,在這等活生生的海難面前,可以說,在這最後一刻拍攝下來的沉船境況面前,我們大家的心都在劇烈般跳動!而此時此刻,我看見有一些巨大的角鯊,它們的眼睛閃著火花,被這人肉誘餌所吸引,已在向前遊來了!
其間,「鸚鵡螺號」船仍向前行駛,它繞著沉沒船只兜圈子,因此不一會兒;我便得以讀出該船船尾牌子上的下列文字:
佛羅裏達號,山德蘭港。
第十九章 瓦尼科羅群島
上面那般可怕的景象拉開了這樣的一種序幕,即「鸚鵡螺號」船只,在其以後的航程當中,可能會遇見一連串的海洋災難景況。自從「鸚鵡螺號」船順著船只來往較為頻繁的海域行駛以來。我們常常看到遇難的船身在那深海水中腐爛,在更深的水層處,還可以看到鏽蝕了的大炮、子彈、錨、鏈,以及其他許多的鐵器具。
其間,我們總是被「鸚鵡螺號」船只牽引著前進,在船上過著封閉式的生活。12月11日,我們望見了帕摩圖群島。這個古老的布幹維爾島上的「危險的群島」,由東南偏東至西北偏西,分布在500裏長的海面上,位於南緯13度30分和23度50分之間,西經125度30分和151度30分之間,從度西島直至拉查列島。群島面積為370平方裏,由60多個島嶼組成;其中包括作為法國強制性保護領地的甘比爾群島。這些島嶼全是珊瑚石灰質島。珊瑚蟲所起的作用使得地面緩慢地但是連續地上升,有朝一日將會使得這些島嶼連成一片。之後,這片新島又會跟鄰近的群島銜接起來,這樣,從新西蘭和新喀裏多尼亞島起,至馬貴斯群島止。將會展延出第五大洲。
當天,我在尼摩船長跟前對這一理論作了詳述。他對此顯得冷淡,並且答道:
「陸地上所需要的並不是一些新大陸,而是新人!」
就在這個時候,「鸚鵡螺號」船只正巧朝著克萊蒙—托耐爾島開去。這是群島中最奇異的一個島嶼,是米涅娃號船長貝爾於1822年發現的。於是,我便得以研究此海洋中小島所構成的石珊瑚系列。
石珊瑚與普通珊瑚不要混淆,石珊瑚的纖維組織上覆蓋有一層石灰質表皮,表皮構造的變化導致我那著名的導師麥爾納—艾德華先生將之分為五組類別。這些以其分泌物累積成珊瑚骨的細小的微生物,成億成億地生活在細胞之中。正是它們分泌的石灰質的積累,形成了岩石、礁石、小島、島嶼。在這個地方,它們構成一個圓環,圍繞著一個珊瑚州或者一個小小的內湖,其邊緣缺口可與大海相通。此處,它們像似一些礁石屏障,與新喀裏多尼亞沿岸和帕摩圖群島好些島嶼的情形類同。在另外一些地方,比如在聯合島和毛裏求斯島,它們築起裾礁,有如直立的高牆,高牆近旁的海洋水域,水是非常深的。
沿著克萊蒙—托耐爾島的暗礁輪廓方才走了幾鏈遠,我便對這些微生物勞工所完成的巨大工程表現出歎賞,這些高牆主要是由稱之為幹孔珊瑚、濱珊瑚、星珊瑚以及腦形珊瑚之石珊瑚造成的傑作。這類珊瑚蟲尤其是在海面上波濤滾滾的表層繁衍,因此,這些水下建築是從其上層開始的,漸漸地往下深入,分泌物則是支撐著上面一層。至少,達爾文的學說是這樣的,他就是這麼解釋珊瑚島的形成——依我看,他的學說,比起那種把浮出海平面幾尺的山頂或火山峰作為造礁工程的基礎之理論,可是要高明得多。
我可以非常仔細地觀察這些奇異的高牆,因為,它們平衡穩定,探測器上顯示出300多米的深度,可我們船上的電光正把這輝煌的石灰岩照得閃閃發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