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土人人數多著呢。」
「您數過他們有多少人?」
「有100人左右,至少是這個數。」
「阿龍納斯先生,」尼摩船長應答著,同時又把手指擱到了那管風琴的琴鍵上,「就是巴布亞的所有土人全數聚集在這海灘上,『鸚鵡螺號』船只絕對不用擔憂他們的攻擊!」
於是,船長的手指又在琴鍵上跳動了,與此同時,我注意到,他只是在按動黑色琴鍵,這樣奏出來的和聲便主要帶有蘇格蘭音樂的色調。過了一會兒,他便忘記了我的存在,而沉浸在一種夢幻之中了,這樣一來,我就再也不敢去打擾他了。
我再次登上了船的平台。這時夜幕已經降臨,因為,在這低緯度地區,太陽落下很快,而且是沒有黃昏。我只是在朦朧狀態之中望見那格波羅爾島。但是,有許多火花在海灘上面閃耀,證明土人們並不打算離開那個地方。
就這樣,我獨自一人呆了好幾個鐘頭。我時而想起那些土人——但不特別害怕他們,因為船長那樣堅定不移的信心在影響著我——,時而又忘卻了他們,在欣賞著熱帶地區那夜間的美景。我的思緒隨著黃道12宮的星辰一同飛向法國,而這些星辰還將會有幾個小時照著那塊土地。月亮在那天頂上的星宿中間發出光亮。我於是便想到,這忠實、殷勤的地球衛星後天又將回到這同一地方,以掀起那股股海洋波浪,使得「鸚鵡螺號」船只脫離它那珊瑚石床。接近午夜時分,當我看到昏暗的大海洋波上面,和那海岸的樹木底下都一樣地寂然無聲的時候,我便回到了我的艙房裏,同時,安靜地入睡了。
一夜過去,沒有不如意的事情發生。那些巴布亞人一看見海灣中擱淺著一只怪物,想必是嚇怕了,因為,船上嵌板仍然是打開著,他們很容易就能走進「鸚鵡螺號」船裏來。
1月8日晨早6點,我又登上平台。晨霧在逐漸地消散開去,不久,島嶼就從消逝著的霧氣中顯露了出來,先是海灘,而後是山峰。
那些土人一直守候在那裏,人數比昨天更多了——可能有五六百人。有幾個土人,趁著低潮時來到了珊瑚石那尖頂上面,該處距離「鸚鵡螺號」船只不到400米。我很容易就認出了他們。這是些真正的巴布亞人,身材高大,體格強健,前額寬闊隆起,鼻子肥厚但不扁平,牙齒潔白。他們羊絨般的頭發染成紅色,與漆黑發亮的、像紐比人一樣的身軀形成鮮明對照。在他們那割開拉長了的耳垂上,吊掛著骨質耳環。這些土人通常光著身子。在他們中間,我看見有些女人,從腰身至膝蓋,穿著一條真草制作的裙子,上系有一根草帶。有的頭領、脖子上帶著一個彎月形飾物以及幾條紅白兩色的玻璃珠項鏈。幾乎所有人都帶了弓、箭和盾牌,肩膀上扛著一種網,網裏面裝著圓石,他們的投石器可以將這些圓石頭巧妙地投射出去。
其中的一個頭領,處在距離「鸚鵡螺號」船只相當近的地方,且在認真仔細地打量著這艘船只,這興許是一名高級「馬多」,因為,他披著一條香蕉樹葉編織的披肩,邊緣上帶有花飾,同時還染上了鮮明的色彩。
這個土人這時處在很短射程的地方,我本可以非常容易就將他擊斃;但是,我覺得,最好還是等他表現出真正的敵對行為時再行動手吧。在歐洲人和野蠻人之間,歐洲人應當是反擊,而不是進攻。
整個海水低潮期間,那些土人是在「鸚鵡螺號」船只周圍不懷好意地轉來轉去,但卻是沒有高聲喧鬧。我時常聽到他們不斷重複著「阿喜」這個詞,根據他們所作的手勢,我明白了他們是在邀請我到島上去,可我覺得,我應當謝絕這種邀請。
因此那一天,小艇沒有離開大船,蘭師傅也就不能充實他的食物,他顯得非常失望。這位靈巧的加拿大人於是便利用時間,調制他從格波羅島上帶回的肉類和西米粉。至於那些土人,在早上1l點前後,當珊瑚石尖頂端開始隱沒在上漲的潮水之下時,他們都回到海岸上去了。然而,我還是發覺到,在海灘上,他們的人數是明顯地增加了。興許,他們是來自臨近島嶼,或者確切地說,是從巴布亞島來的。不過,我仍然未曾見著土人的一只獨木舟。
由於沒有更富意義的事情可做,而這片海中又有大量的貝殼類、植蟲類和其他海產植物,於是,我便打算在這清澈的海裏打撈一番,再說,今天是「鸚鵡螺號」船只在這一帶停留的最後一天了,根據尼摩船長曾許諾過的那番話,如果明天一漲潮,船只就將漂浮出大海去。
因此,我就叫康塞爾給我拿來一個輕便的小型捕撈器,像似用來撈牡蠣的那種。
「那些野蠻人呢?」康塞爾問我,「先生可別見怪,我覺得他們並不太凶惡呀!」
「可他們會吃人肉的,我的小夥子。」
「人可以既吃人肉,而同時又是誠實的,」康塞爾答道,「正如一個既貪吃又誠實的人一樣。兩者並不相矛盾。」
「對!康塞爾,我同意你的看法,他們是吃人肉的誠實人,他們老老實實地吃俘虜的肉。不過,我可不想被吞食,哪怕是老老實實地被吞食。我可得時刻保持警惕,因為,『鸚鵡螺號』船的船長似乎一點都不在意。好了,我們現在開始打撈吧。」
在兩個鐘頭中,我們都是忙於打魚,但沒撈到任何希罕的東西。打撈器裏滿是些驢爾貝、豎琴貝、河貝子,此外,還尤其撈有一些我今天才見著的最漂亮的槌魚。我們還撈有一些海參,一些珠母貝和一打小鱉,這些都是為船上配膳室預備的東西。
但是,我萬萬沒有料到,我的手竟然抓到了一件珍品,應當說,是抓到了一件自然變形的珍品,這次偶遇,實屬罕見。康塞爾將打撈器方才放下,接著就拉了上來,裏面裝的已經盡是那十分平常的各類貝殼了。突然,他發現我將胳膊迅速伸進網內,同時取出一個貝殼,且發出一聲貝類學家之叫喊,也就是說,發出人類喉嚨所能發出的最為尖利的呼叫聲。
「啊!先生怎麼啦?」康塞爾顯得非常詫異,於是問道,「先生被咬著了嗎?」
「沒有,我的小夥子。不過,我情願用一只手指來換取我的發現哎!」
「什麼樣的發現?」
「就這貝殼。」我指著我的戰利品說道。
「但,這只不過是一只斑岩橄欖貝,橄欖貝屬,櫛鰓目,腹足綱,軟體類門……」
「是的,康塞爾,可是,這只橄欖貝的紋路,不是從右向左繞,而是自左朝右盤呀!」
「可能嗎‧!」康塞爾喊道。
「是的,我可愛的小夥子。瞧,這就是一只左旋貝!」
「一只左旋貝!」康塞爾重複著道,此刻他的內心可是非常之激動。
「請你看看它的螺旋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