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兩萬裏

儒勒 凡爾納 作品 第 61 頁 / 共 108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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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請你們去穿上潛水衣吧。」

他再也沒有提及那個垂死的人,或者已經死去的人的消息。我去了尼德·蘭和康塞爾那裏,我把尼摩船長的那個建議告知他們。康塞爾立刻就答應去。可是,這一次,那位加拿大人卻表示打算同我們一道去了。

此時正值早晨8點。到了8時半。我們為這次新的漫步穿戴完畢。與此同時,我們還帶上了探照燈和呼吸器。那扇雙重門打開了,尼摩船長以及緊隨其身後的10來個船員一齊走將出來。我們到達水面下10米深度處時,便駐足在「鸚鵡螺號」船只停泊的那堅實的土層上。

一道輕度的斜坡通往一處高低不平的窪地。這處窪地大約有15法尋深度,跟我第一次在太平洋海底下散步時看見過的完全不同。在這個地方,沒有細沙,沒有海底草地,完全不見深海森林。我即時意識到尼摩船長那一天許諾領我們去的那神奇地方。這便是珊瑚王國。

在植蟲動物門和海雞冠綱中,可以看到柳珊瑚目,這一目又含柳珊瑚、木賊和珊瑚三科。珊瑚屬最後那科,這種奇怪的物質先後被歸入礦物、植物和動物類。古人將它當成良藥,近代人把它視為珍寶,只是到了1694年,馬賽人貝桑耐爾才將它明確歸入動物一類。

珊瑚是聚集在生性易碎的石質珊瑚骨上的一群微小動物。可這類珊瑚蟲具有一種獨特的繁殖力。它們如同枝芽般生長,有著自身生命,同時又有著彼此共同的生命,因而這是一種自然的社會主義。我了解關於這種奇怪的植蟲動物的最新研究成果。根據博物學家非常正確的觀察,這類動物起著礦化作用,同時形成樹枝的結晶體。對我來說,去參觀大自然在海底培植的那石化森林,沒有比這更令人感興趣的了。

蘭可夫探照燈開了,於是,我們就順著正在形成的珊瑚層走去,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珊瑚層將來總有一天,會封住印度洋上這一部分海面。路旁長滿了一些雜亂無章的樹叢,這是由混雜的小珊瑚樹所形成的。小樹上面,布滿閃動著白光的星形小花朵。不過,與陸地上植物的生長情形相反,這類固定在岩石上的珊瑚樹杈,其生長情形則是從上到下生長著的。

燈光照射在色彩豔麗的這類珊瑚樹的樹葉中間,處處在閃爍生輝,生出萬千迷人景象。我仿佛看見那些圓柱形薄膜細管,在水波底下顫動著。我嘗試過采摘幾片它們那帶有纖細、嬌嫩觸須的新鮮花冠。這些花冠,這時有的剛剛開著,有的則在含苞欲放。這個時候,有些身體輕快,鰭迅速擺動的魚,有如飛魚般一掠而過,觸動了它們。再說,當我的手稍靠近點有生命的花朵,挨近些許這類活脫脫的含羞草的時候,花叢中便會立即發出警報,那白色的花冠縮進它們紅色的匣子裏頭去了,花朵在我眼前消失了,珊瑚叢因之變成一團圓形石丘。

這次偶然的機會,讓我得以身置其中,目睹到這種植蟲動物的最為珍貴的品種。這類珊瑚可以跟地中海、法國、意大利和巴巴利海岸處打撈到的相媲美。它們中間最漂亮的幾個品種,在貿易交往中得到了「血花」、「血沫」這類富有詩意的名字,它們的豔麗色澤,證明這是名副其實的。這種珊瑚賣到500法郎一公斤。而在這個地方,海水下面還覆蓋著無數珊瑚打撈者們的財富。這種常常雜有其他珊瑚骨的珍貴物質,於是形成名謂「馬西奧達」的斑駁、密集的整塊珊瑚,在這上面,我也看到了一些奇妙的玫瑰珊瑚品種。

可是不久,珊瑚樹叢變得更加緊密起來,它們的那結晶體樹枝正在長高變大地生長著。隨著我們前進的腳步,展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些真正的石質叢林,以及一種奇怪結構的一些長槽。尼摩船長走進一條陰暗的長廊,這長廊那緩緩的斜坡把我們引向了100米深處的地方。我們蛇形玻璃管的燈光,照射在那些粗糙的凹凸不平的門拱上面,照射在像分支吊燈一樣分布的、火花點綴般的穹隅上面,不時地產生一些魔幻效果。在這類珊瑚灌木叢中間,我觀察到有一些奇怪的珊瑚骨,海虱形珊瑚,節肢蝶形珊瑚;還有幾簇珊瑚藻,這藻有綠有紅,是埋在石灰鹽裏的真正的海藥,博物學家們經過長期爭論之後,最終將它們歸入植物一類。然而,根據一位思想家的看法,「生命默默無聞地從無知覺的沉睡中蘇醒過來,可是並沒有脫離其那初始粗獷狀態,這大概就是它的真實所在。」

行走了2個小時之後,我們最後來到了一處海洋深度達至約300米的地方,那是珊瑚在這上面形成的海底深層範圍。在此處地界,所見到的再不是那類孤零零的珊瑚灌木叢,同時也都不再是那種不顯眼的低矮的喬林叢木,那可是闊大的森林,是那些又高又大的礦化草木,那些巨大的石化樹。它們同一些漂亮的羽毛花彩狀植物匯集在一起,而這類海洋藤類植物,披上各種各樣顏色之盛裝,打扮得光靚生輝。我們在它們那隱沒於海水陰暗之中的高大樹枝底下自由自在般穿過,而在我們的腳下,那些管形珊瑚、腦珊瑚、星形貝、菌狀貝、石竹形珊瑚,則形成一條鮮花鋪就的地毯,在閃爍著寶石般耀眼的光芒。

多麼難於描繪出來的景致啊!啊!而我們卻是不能交流彼此之感受!為什麼我們要被禁錮在這具玻璃與金屬制作的圓盔裏面‧!為什麼我們彼此之間,都是目瞪口呆著在那發愣‧!我們可是希望,至少能過上同水中繁殖的魚類一樣的生活,或是更進一步,過上兩棲動物一樣的生活,它們倒是可以長時間地隨意往來於陸地上面,以及海洋之中呀!

其間,尼摩船長停了下來。我的同伴和我,我們也都停止了行進。我回過頭來,看見船員們都圍在他們首領身旁,形成一個半圓形狀態。我再更為仔細地看了一下,見得其中有四人,肩上正抬著一個長方形的東西。

我們占據著這處地方一塊寬大的林中空地中心地帶,圍繞在四周的是海底森林那些高大的樹杈。我們的探照燈投射在這片森林空間的,是一種混沌的光亮,把顯現在地上的影子拉得特別的長。在那空地的盡頭,其昏暗程度更甚,只有幾縷微光被那珊瑚的尖刺留住。

尼德·蘭和康塞爾就在我的身旁。我們都在觀看,可一個念頭此時卻在我的腦際冒將出來:不久,我將會看到一個奇特的場面。我看著地面,發覺有些地方鼓將起來,有微微隆起的石包,這是由於石灰質的積澱,以及人工有規律的安排所至。

在這片林中空地正中,在一處胡亂堆砌的岩石石基上面,豎起一個珊瑚制作的十字架,上面伸展著兩條長長的胳膊,仿佛是用石化血制成的。

尼摩船長做了個手勢,他的其中一個船員走上前來,並且在離十字架幾英尺的地方,他用從腰間取下來的鐵鍁開始挖坑。

我全部明白了!這處林中空地原來是墓地,這個坑,是墳墓,那長方形的東西,是夜間死去的那個人的屍體!尼摩船長和他的船員到這處公共墓地,到這與世隔絕的海洋底下,是來埋葬他們的同伴。

不!我的內心從來都沒有過如此這般的過分激動!從來沒有這麼強烈的念頭湧入過我的腦海!我真不願意看到如今眼前所見的一切!

然而,坑墳挖得很慢,那些魚群被驚動了,都在四處逃竄而去。我聽見鐵鍁在石灰質地面上發出響聲,有時碰著棄在水底之下的火石,還濺起火星來。墓穴逐漸變長,變寬,不久之後,它就深至可以納下那個屍體了。

於是,那些抬屍人便走近來了。屍身包裹著白麻布,放進了它那濕潤的墓穴之中,尼摩船長臂交叉,置放在胸前,死者曾經愛過的、其所有朋友都跪將下來,在作祈禱狀……我的兩位同伴和我,我們也都虔誠地鞠了躬。

這個墳墓當時被從地上挖出的碎石塊蓋了起來,而且微微突起一個墳包。

這墳填好之後,尼摩船長和他的船員都站起身來;接著,大家就走近墓前,屈膝伸手,作最後的告別……

那時,這送葬的行列是抄原路折回,於是便在那森林的門拱之下,在那矮樹叢中間,沿著那珊瑚叢,一直在往上走著。

最後,船只上的燈光顯現了。它那道長長的光線把我們一直引向了「鸚鵡螺號」船只所在的地方。1點鐘時,我們回到了船上。

我一換過衣服,便立刻登上了船的平台,這時心裏受到一種可怕意念的糾纏困擾,我走到船只舷燈旁邊坐了下來。

尼摩船長來到了我的跟前。我站了起來,同時問他道:

「正如我預料的那樣,那人是夜間死去的嗎?」

「是的,阿龍納斯先生。」尼摩船長答道。

「那他現是長眠在他的同伴身旁,在那塊珊瑚墓地吧?」

「是的,他們會被一切人所忘記,但是,我們卻是除外!我們挖好了墳墓,而那些珊瑚蟲,就將盡職盡責地把我們的死者永遠封閉起來!

接著,這位船長用他發抖的雙手,猛地將臉遮住,他怎麼也抑制不住自己了,在抽抽噎噎地哭泣起來。過了一會兒,他又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