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不能。」
「那好,我的朋友,地球總有一天會成為那具冰冷的屍體的。她將會變得像月球一樣不能居住,好久以來,月球已消耗完了維持其活力的熱源。」
「地球在多少個世紀後會這樣呢?」康塞爾問。
「數百萬年後,小夥子。」
「那麼,」康塞爾回答,「只要尼德·蘭不搗亂,我們還是有時間完成我們的旅行的。」
於是康塞爾放下心來,開始研究這凸起的海底。「鸚鵡螺號」船只正以緩慢的速度幾乎是貼在這道海脊的上面行駛。
在那裏的火山岩土中,長滿了各種各樣鮮豔的植物,像海綿、海參和長有淺紅卷須、放出微微磷光的海膽,浸在七彩的太陽反光中的俗稱海黃瓜的海袋,寬1米、把海水都染紅了的紫紅色遊動車盤,美麗絕倫的喬木狀海水仙,大量種類各異的可食用海膽,以及莖幹淺灰色、花盤褐色、躲在自己的橄欖色須毛之中的青色海菟葵。
康塞爾尤其忙碌於觀察軟體動物和節肢動物,雖然分類術語有些枯燥無聞,但我不想有負於這位老實的小夥子,把他個人的觀察省略掉。
在軟體動物門中,他記錄了:大量櫛形扇貝;一些互相疊成驢蹄狀的海菊蛤;三角形水葉甲;黃色鰭、甲殼透明的三齒硝子貝;桔黃色的腹腳貝;長斑塊或長滿淡綠色圓點的卵形貝;又名海兔的腹足貝;鏟形貝;多肉的無觸角貝;地中海特有的傘形貝;能分泌出十分有價值的螺鈿質的海耳貝;焰火形扇貝;據說比起牡蠣來,法國南方人更喜歡吃的豆蔻貝;馬塞人極鐘愛的蠔蜆;白白胖胖的雙層草貝;幾只北美海岩盛產的,在紐約市場上零售價可觀的簾心蛤;顏色多樣的帶蓋梳形貝;我愛吃的,帶辣椒味的,縮在殼裏的石蟶;甲殼凸成兩翼的細紋簾心蛤;長紅色肉瘤的辛提貝;兩端翹起,狀似小舟的肉食貝;帶王冠的鐵貝;螺旋形甲殼的人形柱貝;長白點,蒙著流蘇頭紗的海神貝;類似小蛞蝓的琴貝;用背走路的窪渦貝;甲殼橢圓的耳形貝和另一種勿忘草耳形貝;淺黃褐色的梯螺;濱螺海蛤;瓜葉菊;岩貝:薄片貝;寶石貝;潘多爾貝等等。
至於節肢動物,康塞爾在筆記上非常准確地把它們分為六綱其中三綱屬海底綱,分別是甲殼綱、蔓足綱和環節綱。
甲殼綱分九目,第一目包括十足類動物,也就是那些頭部和胸部通常連在一起,口腔器官由好幾對節肢構成,有四、五或六對胸爪或腳爪的動物。康塞爾按我們的導師米爾一愛德華的方法,把十足類動物分為短尾組、長尾組和無尾組三組。這些名字有點羽俗,但確如其分。在短尾組中,康塞爾記錄了前端有兩根叉開的長刺的阿馬第蟹;和不知何故,被希臘人奉為智慧的象征的蠍子蟹棍狀海蜘蛛和刺狀海蜘蛛,這兩種海蜘蛛可能是在這凸起的海底迷途不識歸,因為它們一般生活在深水中;十足蟹,矢形蟹,菱形蟹,粒形蟹——康塞爾指出,它們很容易被消化;無齒傘花蟹,蹦蟹,西蒙蟹,毛絨蟹等等。長尾組分為裝甲科、掘足科、無定位科長臂蝦科和足目科五科。康塞爾記錄了普通的龍蝦,這種蝦裏雌蝦的肉頗值稱道;熊蝦或海蟬;河蝦和各類食用蝦。但因為龍蝦是地中海裏唯一的螯蝦屬動物,所以康塞爾沒提到無定位科的劃分,這一科中還有螯蝦。最後是無尾組,康塞爾看到了一些普通的托西納蟹,它們正相互爭搶躲進一只丟棄的介殼裏;還有前部帶刺的同源蟹、寄居蟹和寶貝蟹等等。
康塞爾就幹了這麼多。他已經沒時間去觀察螫目、端足目、同源目、同孢目、三葉蟲綱、鰓足亞綱、介形亞綱和切甲類,以把甲殼綱動物補充完整。要完成海底節肢動物的研究,他恐怕還得列舉出包含劍水蚤和銀色蚤的蔓足綱,與尚未細分為管棲類和前支類的環節綱。但「鸚鵡螺號」船只已經通過利比亞海峽,一回深水中,它又恢複原先的飛快速度。打那以後,我們就再也看不到軟體動物、節肢動物和植蟲動物了,只偶爾見到幾條大魚像影子一樣一掠而過。
2月16日晚上到17日,我們進入了地中海的第二個水域,海水的最深處達3000米。這時,「鸚鵡螺號」船只在輪機的推動下,沿著傾斜縱斜船板下滑到海底最深處。
在那裏,盡管缺少自然景觀,但海流帶來的一幕幕活生生的、可怕的景象卻讓我大開了眼界。我們當時實際上是在地中海中最容易發生海難的地方穿過。從阿爾及利亞海岸到普羅旺斯海岸,不知道有過多少船只遇難,有過多少船只失蹤!和浩瀚的太平洋相比,地中海只不過是一個湖,但這是一個任意肆虐、變化無常的湖。對於揚帆在天水之間的單桅三角帆船來說,今天風平浪靜,水波不動,但明天卻狂風怒吼,浪高萬尺,狂浪足以把最堅固的船只都掀入海底。
因此,在快速穿過這片深海區時,我看見了多少沉沒於海底的失事船殘骸,有些已經被珊瑚膠粘住,有些只是生了一層鏽,錨、加農炮、子彈、鐵架、機輪葉、機器零件、破碎的圓筒、損壞的鍋爐,還有橫七豎八地浮在水中的船殼。
這些遇難船只中,有些是撞沉的,有些是觸礁的。我看到有些筆直下沉的船只,桅杆挺直,帆纜被海水浸得硬綁綁的,好像在寬敞的泊船處拋錨,等待出發的時刻。當「鸚鵡螺號」船只在它之間穿行,燈光照著它們時,這些船只好像在向「鸚鵡螺號」揮旗致意,發口令呢!然而不是,在這災難之地,只有寂靜和死亡!
隨著「鸚鵡螺號」船只向直布羅陀海峽靠近,我發現地中海堆積的船殘骸就越來越多。非洲海岸和歐洲海岸在這裏變窄,在這狹窄的空間,沉船最多。我看到了無數鐵質船身,一些汽輪古怪的殘骸,橫躺的,直立的,好像一些龐大的動物。有一條船;船幫都被撞開了,煙囪彎曲,機輪只剩下框架,舵和艉柱分開但仍被鐵鏈系著,後板被海鹽侵蝕了,構成了一幅可怕的畫面!它出事時,不知有多少人丟了性命!有多少遇難者葬身於水波中!船上有沒有幸存的水手把這悲慘的災難告知世人呢‧還是水波掩埋了這起慘劇‧不知為什麼,我心裏總有一個念頭,這艘沉船可能是20幾年前連人帶貨一道失蹤的、音信全無的「阿特拉斯號」船只啊!這地中海底的遇難史,白骨成堆,恐怕是史無前例的,這裏吞噬了多少財富,沉眠著多少遇難者啊!
然而,「鸚鵡螺號」船只對此無動於衷,它仍然開足馬力穿行於這些殘骸之間。2月18日淩晨約3點鐘,它出現在直布羅陀海峽的出口處。
在直布羅陀海峽的出口處有兩股海流:一股是已深為人知的上海流,它把大西洋的海水引入地中海;另一股是下逆流,現在的推理已證明了它的存在。確實,由於大西洋水和河流的注入,地中海海水總量每年不斷地增加。由於蒸發量不能保持與注入量平衡,那麼地中海海平面本應該是逐年上升的。然而,實際上並非如此。於是,人們自然認為存在著一股下逆流,把地中海中多餘的海水流回大西洋。
確實如此。「鸚鵡螺號」正是利用了這股逆流,迅速地從這個狹窄的出口通過。那一瞬間,我瞥見了普林和阿維紐斯說過的沉沒海底的著名赫爾克斯廟遺跡,它座落在下沉的島嶼上。幾分鐘後,我們就浮在了大西洋的水波上。
第八章 維哥灣
大西洋!面積2500萬平方公里的浩瀚海洋,長9000海裏,平均寬度為2700海裏。這麼重要的海洋,在古代,除了伽太基人和那些沿著歐洲和非洲西海岸航行往來做生意的古代荷蘭人之外,古人居然幾乎不知道它!這汪洋大海,它曲折的海岸擁抱著一片幅員遼闊、被世界上最大的河流澆灌著的土地,聖勞倫斯河、密西西比河、亞馬遜河、普拉塔河、奧雷諾河、尼日爾河、塞內加河、易北河、盧瓦河、萊茵河,向它匯集了最文明的國度和最野蠻的國家的水源!這壯闊的海面上,不斷地穿梭著各國的船只,它蔭避在世界各國的國旗下,兩端是令航海家們猶豫不前的兩個可怕的角:合恩角和暴風角!
「鸚鵡螺號」船只用船艏沖角劈波斬浪地前進。3個半月來它大概總共走了10000裏,相當於繞地球一圈還有多。那麼現在我們要去哪裏呢‧以後我們還有什麼好看的呢‧
「鸚鵡螺號」走出直布羅陀海峽後,一進入海洋裏,它就浮出了水面。這樣我們又恢複了每天在平台上散步的習慣。
那天,在康塞爾和尼德·蘭的陪同下,我走上了平台。在12海裏處,我們隱隱約約地望到了西班牙半島西南端的聖一文森角。這時,一陣強勁的南風吹過。海水上湧,波濤澎湃。「鸚鵡螺號」船也隨著顛簸起來。看來隨時都可能有巨浪襲來,平台上再也不能呆了。於是,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後,我們就下來了。
我回到了房間。康塞爾也回到他的艙房裏。但加拿大人卻滿臉焦慮地跟著我走進房間。大概「鸚鵡螺號」船只快速地穿過地中海,使他無法實施他的逃跑計劃,所以他無法掩飾他的失望。
當我的房門關上時,他坐了下來,默默地看著我。
「尼德朋友,」我對他說,「我理解您,但您沒什麼要自責的。在『鸚鵡螺號』那種行駛情況下,想逃跑是蠢不可及的。」
尼德·蘭沒有回答。他緊繃著嘴唇,蹙著眉頭。這說明在他心裏,有一種頑強的念頭在強烈地糾纏著他。
「瞧,」我又說,「並不是一點希望都沒有了。我們正沿著葡萄牙海岸向上開。不遠就是法國和英國。在那裏我們可以輕而易舉地找到一個逃脫的機會的。瞧!如果『鸚鵡螺號』駛出直布羅陀海峽,向南航行,把我們帶到沒有陸地的地方,那我現在就會和您一樣擔憂的。但現在我們知道,尼摩船長並不避開那些開化的海域,而且幾天後,我相信您完全可以多幾分安全地行動。」
尼德·蘭更是直愣愣地盯著我。最後,他終於開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