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忠道:「藥湯一會兒就送來,剛才來了一位誤了路程的遠方香客,老和尚派人去安置他,所以延誤了時間。」
蕭子玉不再發火。稍後真空送來了湯藥給蕭鵬服了,果然氣色大轉。真空走後蕭子玉回想起了空那幾句他似懂非懂的話,覺得像是針對他的,加之一來到這銅寶山就出師不利,就想著要去找了空問個明白。
方丈室的門沒有關,一盞昏暗的酥油燈照著禪床上打坐的了空和尚,這讓蕭子玉感覺如進入了另一個世界。禪房上首也是一副對聯,道是:「經窗冷浸三更月,禪室虛明半夜燈」。
蕭子玉覺得老和尚這坐勢像在等候什麼人,如果沒猜錯的話等的人就是他蕭子玉。他幹咳一聲,說道:「大師打攪了。」
了空睜開雙眼,雙手仍在不停數著念珠:「阿彌陀佛,施主上座。」
蕭子玉也不客氣,在了空對面坐了,單刀直入說:「我是個俗人,不懂佛法佛詞,剛才聽大師一番話像是說我。」
了空道:「佛有千手,佛有千眼,佛從心生,佛法無邊,施主你多心了。」
蕭子玉不耐煩道:「我說過我是個俗人,不懂佛,你說佛語客氣點是枉費心機,說直白點是對牛彈琴。同時我也提醒你,我不是弱智,明白你已經洞悉了我此行的目的,還派弟子真空去客舍散布謠言——我不信鬼,是不會被你嚇住的,如果你有什麼要求也希望你直言直語。」
了空停止撚動念珠,蕭子玉如此赤裸裸表白確實出乎他的意料:「施主,令尊是仙人寺功德無量的居士,望珍惜祖上陰德。」
蕭子玉直視著了空:「這句話我聽明白了——勸我打消掘盜的念頭。但是如果你有道理使我信服,那又另當別論。」
了空思索了半晌說:「老衲沒有道理,只知曉一個耐人尋味的小故事。」
蕭子玉問道:「是關於夏妃與憲王的故事?」
了空說:「施主既已知道故事的前一半,老衲就不贅述,這故事的後一半你是俗世中第一個有機緣聽到的人。」
蕭子玉道:「願聞其詳。」
了空問道:「施主剛才在後山看到了何物?」
蕭子玉不以為意地說:「一個墳堆,一條毒蛇,還有幾聲鬼叫。」
了空微揚白眉:「沒看到墳堆不遠處還有一座佛塔嗎?」
蕭子玉搖頭:「天色太晚,不曾注意,那佛塔怎麼了?」
了空道:「那佛塔乃是天啟年間本寺方丈色空大師的安身之所。」
蕭子玉道:「一高僧圓寂處不足為奇。」
了空也不爭辯,繼言道:「色空俗名劉學名,原是東門外牛屎橋的富家子弟——」
「東門外沒有一個叫牛屎橋的地方。」蕭子玉打斷說。
「那地方在東門三裏之處,崇禎八年前叫牛屎橋,朱企豐『魂斷三橋』事件發生後才改名斷頭橋。」了空解釋完後又轉入正題,「這劉學名年方弱冠,與遠房表妹夏豔青梅竹馬。兩家大人見這一對金童玉女甚是投緣,遂成其好事自幼配成夫妻,天啟三年農曆三月初六是二人圓房的大喜日子,恰好這一天年近八旬的老憲王出城郊遊。也是這對苦命夫妻命該有事,這天偏刮大風,大風掀開了花轎布簾,老憲王一眼看到轎中的新娘貌賽仙女,頓時魂飛魄散,即令隨從將夏豔搶回王府,夏豔為了家人和夫君免遭不測,不得已委身憲王,並托人傳出話要劉學名另擇佳偶。一年後夏豔以為劉學名已將她淡忘,其時憲王正百般寵她,為她配備若幹宮女、太監,內中有一位叫做王安的太監頗是眼熟,經多次盤問才知道他正是夫君劉學名!原來劉學名自從失了夏豔就痛不欲生,數度尋死都被家人救了,他見死不成,幹脆自宮,然後混入王府,為的是能夠與心上人長相廝守,夏豔感動異常,自此二人在宮中雖無肉體之合,卻有心之交融,即便如此也是好日子不長,老奸巨猾的憲王對二人終有所察,就對夏豔說:『孤老唉,孤死後愛妃如此年輕美貌,定有不少青春兒郎喜歡。』夏妃是個聰明人,自知難逃一死,遂與劉學名作最後訣別。一對苦命鴛鴦抱頭痛哭,劉學名知道無可逆轉,聲稱若是夏豔去後他將出家修行,夏妃當即立下遺囑,死後要葬在仙人寺後山。夏豔自盡後,憲王虛情假意對夏妃大加歌頌,並依照遺願將她葬在仙人寺後山。不久劉學名也趁機逃出王府,散盡家財,取法號色空上仙人寺當了和尚。色空悟性很高,加之勤修苦練,終成出神入化的一代高僧,他擔心夏妃墓中的豐厚陪葬終會招致不測,就用功法將金玉化為碎石,又在墳墓處封上咒符,凡有意動土者都會招致意外禍事。」
蕭子玉聽後冷笑道:「家父在世時說你如何了得,受其影響我也對你存有幾分敬畏,今天聽你一番話,這份敬畏蕩然無存!你哪裏是什麼高僧,分明是個躲在寺廟裏的江湖騙子!什麼用功法將金玉化成碎石,還有什麼讓人招禍的咒符——我一個堂堂警察局長也會吃你這一套小兒把戲?!呸!」
了空的臉上被啐了一口痰,但仍然不溫不火:「信者則有,不信者則無,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蕭子玉再也不理會了空,起身走出方丈室,突然一條黑影在眼前閃過,他禁不住從鼻子裏發出輕蔑之聲:「什麼和尚,也是一群雞鳴狗盜之輩!」
蕭子玉回到客舍也不多說,只吩咐早點休息,明天一早上山掘墳,蕭忠忍不住問道:「白天掘墳,不怕有人看到嗎?」
蕭子玉罵道:「烏鴉嘴,荒山野嶺的,誰會來這裏!」
次日一早,真空送來齋飯,蕭子玉一幹人吃了就收拾工具要上山去,突然外面鞭炮聲響個不停,蕭子玉推開窗戶看時,原來是朝聖的香客正在寺外焚香爐前燃放鞭炮。蕭鵬睡了一夜已恢複原態,他問父親道:「還上不上去?」
蕭子玉點點頭:「當然要上去,來了幾個香客沒啥好怕的。」
蕭子玉剛剛安定了眾人,沒想到又是一陣鞭炮聲,外面接二連三地又來了不少香客。
蕭忠咕嚕說:「又不是初一、十五,平常日子哪來這麼多香客,真是怪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