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語者

法醫秦明 作品 第 44 頁 / 共 117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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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發現更多的痕跡,我用紗布仔細地擦拭屍體的顱骨,想把骨膜擦幹淨,以便更好地觀察凹陷性骨折的形態,心想或許可以更細致地推斷出致傷工具的形態。

師父卻已經胸有成竹,他沉思了一會兒,對身邊的法醫說:「顱腦損傷導致人的死亡是需要一定時間的。這樣看,應該是凶手先打擊老夏的頭部,導致他倒地昏迷,然後將他拖進燃燒現場,放在床上。發現兩名小孩以後,又用鈍器打擊導致小孩昏迷。在這個過程中,老夏因為顱腦損傷嚴重而死亡,但小孩只是昏迷。等火燒起來,死了的老夏和活著但在昏迷中的小孩都被燒死了。」

大家紛紛點頭。這樣就可以解釋老人小孩為什麼在同一燃燒現場,卻分別是死後焚屍和生前燒死的問題了。

在師父對案情進行分析的時候,我隱約有了新的發現。我招呼身邊負責照明的痕檢員過來,用強光手電照射老夏顱骨凹陷性骨折的中央。這時候死者的顱骨骨膜已經被我擦幹淨了,露出白森森的骨頭和清晰的凹陷骨折線。

突然,我眼睛一亮,說:「師父,你看,這是什麼!」

3


師父湊過頭來。強光手電把剝離了骨膜的顱骨照得雪白,同時,也把屍體顱骨骨折凹陷的中央一處隱約的藍色痕跡照得清清楚楚。

「這是什麼?」我用止血鉗指著那一處藍色痕跡,「怎麼會有藍色的東西?衣物都被燒焦了,不可能是衣物的殘渣。」

「會不會是你剝離骨膜的時候汙染了?」師父拿過顱蓋骨,仔細地看著,又查看死者的衣物有沒有藍色的東西。

「不會。」我拿止血鉗指了指其他幾處骨折凹陷的地方,「一共有7處凹陷性骨折,5處都有藍色的痕跡。」

師父又仔細看了看其他幾處凹陷性骨折的地方,皺起了眉頭。

「而且,我剛才試了一下。」我用止血鉗的尖端輕輕地擦蹭著骨折中心點的藍色痕跡,「輕擦是擦不掉的。應該是壓嵌到了骨質裏。」

「嗯。」師父點了點頭,說,「這裏出現藍色的痕跡確實比較奇怪,你有什麼看法?」

「藍色的物質,片狀,附著力強,我認為這應該是油漆類的物質。」我重新仔細看了看,繼續說,「能夠被壓嵌到骨質裏,應該是用鈍器將油漆壓嵌進去的。結合幾名死者都是被鈍物打擊頭部導致死亡的,所以根據這個藍色的物質,我認為最大的可能是凶器外表塗有藍色油漆,凶器打擊顱骨,將凶器上的藍色油漆壓嵌到了顱骨骨質裏。」

師父沉思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你的這個發現應該是我們今晚最大的收獲了。」看到師父的眉宇間洋溢著喜悅,我知道他的這句話是對我今晚工作的最大肯定。

又花了近一個小時的時間,把屍體身上的切口、裂口全部縫合,我們才脫了解剖服、洗了手,結束了晚上的工作。我抬腕看了看表,居然已經5點鐘了,寒風中的我們雙腳都已經凍得麻木。我搓著手,拼命地跺著腳,希望能夠促進手足部的末梢血液循環。

站在一旁的痕檢員麻利地收起錄像機,顯然是對我們的磨磨蹭蹭有些不滿,他聳著肩膀、跺著腳、打著哈欠,說:「省廳領導就是敬業,屍體都燒成了這個樣子,你們還這麼認真地縫合,有意義嗎?又開不了追悼會。」

這句話引起了我的強烈反感,我皺起眉頭,說:「死者也有尊嚴。」這次,我搶在師父的前面說出了這句話。

師父微笑著點點頭,算是對我這句話以及這一夜的出色表現和重大發現表示認可。

「現在怎麼辦?」痕檢員撓了撓頭問。他顯然被我的一句話說得很不好意思。

「還能怎麼辦?睡覺去。」師父打了個哈欠,笑著說,「法醫是人不是神啊,得睡覺的。你們回去休息吧,參加9點的專案會。」

法醫是人不是神,卻幹神才幹的事情,我心裏不太高興地想著。睡三四個小時,還不如不睡呢。想歸想,但是我知道師父的脾氣,對於案件,他絕對是一絲不苟的。專案會對法醫也一樣很重要,只有通過專案會上的交流,才能讓法醫了解刑警們偵查到的情況,讓偵查員們了解法醫的推斷,只有充分地溝通,才能保證快速准確地破案。所以我也沒說話,默默地坐上車。一上車,困意就彌漫了整輛車,師父在我之前響起了鼾聲。我回到賓館簡單沖了個澡,就沉沉地睡去。

疲勞工作後不到4個小時的短暫睡眠是最讓人難受的,尤其是被門鈴喚醒的那一刻,我感覺有千百只大手把我摁在床上。我沒有睡好,因為夢裏全都是那藍色的鈍器像放電影一樣飄過。可惜夢就是夢,醒來想想,我還是不知道那應該是件什麼樣的工具,既能揮舞用力,又能一招致命,關鍵是這麼順手的工具很少有藍色的。

「走吧,去參加專案會。」師父看我洗漱完畢,催促道。

專案會上煙霧繚繞,刑警們顯然連4個小時的睡眠都沒有,一個個眼圈發黑、眼睛發腫。刑警們就是這樣,知道吸煙不好,但是經常熬夜,只能通過香煙來提神、支撐。他們都是這樣,消磨自己的青春和健康來打擊犯罪、保護人民,有時還要遭受各種非議。

雖然還沒有確定是否是一起命案,但畢竟是3條人命,整整一夜,偵查員們都是按照命案來進行偵查的。因為老夏家是獨門獨戶,家裏所有人都被滅口了,所以經過一夜的偵查,並沒發現什麼有價值的線索。目擊者也僅僅知道,起火時間是下午5點多鐘。對於老夏家的矛盾、情仇的調查也遇到了很大的阻力。村民們都反映老夏為人忠厚,兒女又在外打工,並沒有查出明顯的矛盾關系。所以,調查工作目前已經陷入了僵局。

當師父說已經通過屍檢確定是一起命案的時候,偵查員們並沒有太多的訝異,顯然他們都已經做好了心理准備。

「3名死者都被鈍器打擊頭部。老夏是被打擊頭部致死,小孩是被打擊頭部致暈以後燒死的。助燃物是汽油。」師父說道,顯然,今天一早他就接到了理化實驗室的電話,通過檢驗,確定了凶手攜帶了汽油用於助燃,「所以,凶手應該是可以輕而易舉獲取汽油的人。」

這個分析顯然沒有引起專案組的興趣,縣局局長說:「有沒有其他什麼指導思想?」

師父搖了搖頭。我很詫異為什麼師父沒有把我們的重大發現公布於眾。

局長的眼神裏充滿了失望,看來他原本對省廳的刑偵專家抱有很大的期望:「那……那我們下一步該怎麼辦?」他仍然希望師父能夠給專案組指點迷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