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接著說:「關鍵是死者的衣物都是雜牌子,質量很差,她的經濟條件並不是很好。更為引人注目的是,死者穿的是布鞋,這和她的年齡不太相配。但如果她是住在山區農村,穿布鞋就正常了,因為要走山路,其他材質的鞋子自然沒有布鞋實用。」
「第四,」師父說,「凶手事先藏屍了。」
「藏屍?」這個推斷讓我們覺得有一些意外。
「是的。開始聽說屍體高度腐敗,我就十分奇怪。現在山裏的溫度最低可以達到零下十幾度,墳堆是12月10日發現的,屍體是12月18日發現的。短短8天,在這種溫度下,不可能出現高度腐敗的現象。」師父說,「所以死者應該是在死後一個半月左右才被移屍,凶手准備埋掉她,卻被野獸從簡單掩埋的墳堆裏拖了出來。」
「死後一個半月?死亡時間可以根據腐敗程度推斷得這麼准嗎?」我提出了質疑。
「根據她的衣著狀態,我就更加肯定凶手有藏屍的過程。」師父說,「這樣的衣著,在這麼冷的冬天,根本沒法生活。山裏是10月底入冬,所以這樣的衣著應該是10月份的,這樣算來,她的死離發現應該有一個半月的時間。」
「凶手把屍體放在自己家裏?」我驚訝地說,「太變態了吧?」
「應該不是家裏。」師父說,「山裏之所以冷是因為風大,室內即使沒有取暖設施,溫度也會比室外高很多。如果在室內,這麼久的時間,屍體會腐敗得更厲害。所以最大的可能是凶手把屍體藏在室外,比如自己家院內。因為時間長了,屍體腐敗了,臭味漸漸濃重,凶手知道在自己家裏藏不住了,才會拖出去掩埋。」
「可是,這個推斷對案件的偵破有什麼作用嗎?」我想了想,不管凶手藏沒藏屍體,都無助於刻畫犯罪嫌疑人。
「藏屍這個推斷對案件的偵破有沒有作用,得結合明天的驗屍結果綜合起來看。」師父說,「死因很重要,知道死因後再結合藏屍的過程,可能會對案件有幫助。」
「死因結合藏屍的過程?那怎麼推斷?」我百思不得其解。
師父笑了笑,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他拿起死者的綠色線衫,仔細地看著。這件綠色的線衫前面已經被完全撕碎了,基本上沒有找到什麼碎片,斷面的邊緣浸染著血汙。但是線衫的後背部十分完整,使這件線衫看起來更像一件從前面系紐扣的開衫。
師父指了指後背部的一處破口,說:「我現在說第五。第五,這個破口,你們怎麼看?」
我湊過頭去看了看,說:「這個應該沒有什麼價值吧,半件衣服都被撕碎了,後背有個破口能說明什麼?」
師父搖了搖頭:「第一,衣服撕碎的邊緣都有血汙,應該是屍體被野獸啃了,血液流出來浸染的,但是後背這個破口沒有,而且位置很獨立,應該不是野獸撕碎的。第二,仔細看一看這個破口的邊緣。」
師父遞給我他的放大鏡。我用放大鏡仔細地看破口,說:「斷口毛糙,而且,哈,是鐵鏽!」原來這個破口的周圍黏附著鐵鏽。
「是的,一個新鮮的破口,而且周邊黏附著鐵鏽,這個破口應該是被釘子之類的東西掛破的,而且刮出這個破口的時間不算很久。」
「有什麼價值呢?」我問。
「現在沒什麼價值。但是得記住這個問題,說不准以後能用得上。」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師父看完衣著後居然得出這五個推斷,雖然沒有辦法把這五個推斷聯系在一起,也沒能做出更有價值的推斷,但是這堅定了我們盡快破案、回家過年的信心。
睡了一個好覺,第二天,我們乘車前往秋嶺縣殯儀館,開始對本案的死者屍體進行檢驗。
屍體已經於昨天晚上拖出冰櫃解凍了,秋嶺縣殯儀館內有標准化法醫學屍體解剖室,解剖室內有先進的排風裝置和新風空調,解凍、除臭的效果很好。但是當李法醫掏出鑰匙打開解剖室的大門時,我們還是被一股撲鼻而來的惡臭熏得半死。
我下意識地揉了揉鼻子,抬眼朝解剖台上望去。
解剖台上停放著一攤黑乎乎的東西,在門口幾乎無法辨認。師父帶著我走近解剖台,才看了個清楚。
這一看,我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3
其實僅是一副骷髏或者是一具高度腐敗的屍體,我都不覺得有多麼可怕,可怕的是這種一半骷髏一半腐敗的屍體。整具屍體慘不忍睹。
附著在屍體身上的衣服已經被剪下了,剩下的是一具赤裸的、半骨半肉的軀體。屍體的下半身軟組織已經基本消失,白森森的腿骨在解剖室無影燈的照射下顯得陰森可怖,大腿的一部分肌肉還附著在腿骨上,格外刺眼。屍體的頭顱也已經白骨化,黑洞洞的眼眶裏還可以看到殘留的已經幹癟的眼球,上下牙列因為沒有肌肉組織的固定,無力地張開著,像是在為這個已經隕滅了的生命而呐喊。
顱骨的頂部有一個很大的缺口,顯得整個頭顱少了三分之一。缺口的周圍散布著放射狀的骨折線,從缺口處可以窺見死者的顱內腦組織已經完全沒有了,缺口周圍黏附著被撕裂的硬腦膜碎片。
屍體的上肢軟組織還保存完好,但是腐敗膨脹得比正常人手臂粗了一倍,在燈光的照射下顯得黝黑發綠,腐敗了的靜脈網清晰地印在手臂內側的皮膚上,像一張粗大的黑綠色的蜘蛛網。屍體背部的軟組織依舊保存完好,但是整個胸腹腔軟組織已經基本消失,看似野獸撕咬形成的死後損傷,在胸腹壁兩側清晰可見。屍體已經被解剖過,胸骨已經被取下,像蓋子一樣蓋住了屍體的整個胸腔。右側胸部軟組織還剩下半個乳房,血糊糊地耷拉在胸腔上。腹腔的內髒缺少腹壁軟組織和大網膜的保護,亂七八糟地攤在屍體腹腔裏,還有一部分腸管掛在屍體的體外。
「原始現場,腹腔髒器就是這樣的?」師父問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