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語者

法醫秦明 作品 第 59 頁 / 共 117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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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理論李法醫聽懂了,表情顯得很尷尬。聽師父這麼一說,我覺得他們推斷頭部的骨折是被野獸咬裂的理論很可笑。

「鋸開顱骨。」師父下了命令,我趕緊拿起電動開顱鋸,避開顱骨的缺損,繞顱一周鋸開了屍體的顱骨,把整個天靈蓋拿了下來。

師父用放大鏡照著被鋸開的顱骨斷面,說:「這裏是剛才鋸的,骨小梁之間很幹淨,是白色的。」接著師父又拿起有一個大缺口的天靈蓋,用放大鏡照著缺口周圍的骨折斷面說,「再看看這裏的骨折線,有明顯的生活反應。所以,這個頂部的缺口是生前被打擊形成的骨折,頭皮缺損後,碎骨片掉落。」

「您說是顱腦損傷死亡?」李法醫的語氣已經充滿崇敬。

「這個推斷應該沒問題。」師父說完,李法醫在旁邊立即刷刷地在屍檢筆錄上寫著。

「屍體損壞、腐敗得確實很厲害,我們節約點兒時間吧,你看看胸腔,我看看腹腔。」師父對我說。在旁人看來,師父的這個安排,似乎是對接下來的屍檢能發現什麼線索不抱多少希望,我卻覺得師父是想借機考驗一下我。因為我很清楚,既然凶手曾在死者前方對死者施壓,那麼她的頸部或者胸腔髒器說不定有所發現。

我點點頭,拿掉遮蓋胸腔的胸骨,在死者的胸腔內仔細地查看。

死者的胸腔髒器並沒有任何損傷,整齊地排列在胸腔內。我抬頭看了看師父,師父正著手在惡臭、淩亂的腹腔裏整理腹腔髒器。只要簡單看一眼就知道,縣局法醫的第一次屍檢顯然並沒有仔細地觀察腹腔髒器,因為師父將位於屍體內側的腸管翻出來的時候,還能看見腸管上粘著樹葉。顯然這是屍體在被拖出旱溝的時候,內髒被拖出體外而黏附的,第一次屍檢並沒有把髒器整理清楚、清洗幹淨。

整體取出了死者的氣管,我發現死者的舌骨沒有骨折,但是頸部中段的軟組織好像有一些出血。我仔細地分離死者的甲狀軟骨,發現甲狀軟骨的上角明顯有骨折。

「甲狀軟骨上角骨折。」我淡定地說出所見,李法醫尷尬地記錄著。

「是吧,凶手是用一只手掐住了死者的頸部,將死者固定在一個有規則棱邊的物體上,另一只手用鈍器打擊了死者的頭部。」師父習慣性地開始了現場重建,「這個你們為什麼沒有發現?」

「掐脖子又不是死因,沒什麼用吧?」李法醫仍在嘟嘟囔囔地狡辯。

「沒用?」師父說,「一只手可以將一個成年人固定住,還能全憑一只手的掌力弄斷死者的甲狀軟骨,說明什麼?」師父說,「說明凶手相對於死者力量懸殊,應該是青壯年男性,對吧?」

李法醫不吱聲了。

「另外,腹腔也有很重要的線索。」師父說,「看看剩下的這半個乳房,是右側乳房的下一半,乳房下面的皮膚上這麼明顯的痕跡你們沒看到?」

我們一起湊過頭去看,發現乳房下方的軟組織有類似疤痕的東西。

「是疤痕?」我驚喜地問。因為在屍體上發現疤痕、胎記之類的標志性痕跡,有利於下一步屍源的查找。

「不是疤痕吧,不像。」李法醫說,「肝髒什麼的都被野獸啃食了,基本不剩了,也看不出右側腹腔少了什麼髒器、什麼髒器做過手術啊!皮膚軟組織腐敗成這樣,不能斷定這顏色加深的痕跡就是疤痕,也可能是腐敗程度不同造成的色差。」

「那結合這個看呢?」師父微笑著舉起了他右手的止血鉗。

4


我們清楚地看到師父右手的止血鉗上夾著一小段打了結的黑色縫線。能從黏附有淤泥、雜草、樹枝的腸管裏找出這麼個小玩意兒真是不容易。我知道找出一段縫線意味著什麼,但這個前提是這段縫線和死者有必然的關系。

「能確定這段縫線是屍體裏的嗎?」我說,「內髒都被啃食得很嚴重了,為什麼恰巧留下了這麼一小段縫線?」

師父笑嘻嘻地說:「荒山野嶺,怎麼會有這種專業的縫線?我肯定這是死者生前做過手術所留。至於為什麼這麼巧能被我們發現,我想,這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吧。」

「能看出是做過什麼手術嗎?」我追問道。

師父用止血鉗指了指屍體已經被野獸啃食殆盡的肝髒位置下面,說:「膽總管,打結的,應該是膽囊手術。」

「不過,就算知道她做過膽囊手術,也不好查吧?」李法醫說,「雖然我們鄉鎮醫院還不具備進行膽囊手術的條件,但是縣醫院每年也有很多膽囊手術的病例,總不能把這麼多年進行過膽囊手術的人都清理一遍吧?那要多少工作量?」

「我們可以進一步縮小範圍。」看得出來師父很煩李法醫,「即便我們不能縮小範圍,也得查!人命關天,多些工作量算什麼?」

師父在批評李法醫沒有具備一名合格法醫的思想素質,我卻對另外的問題更感興趣,我接著師父的話問道:「怎麼縮小範圍?」

師父又恢複了他高興而神秘的表情,說:「三點。第一,膽囊病發病年齡多是40歲左右,而通過恥骨聯合,我們已經推斷清楚死者的年齡是27歲左右,這麼年輕的女子進行膽囊手術,可能會給主刀醫生留下印象。」

我看見李法醫在搖頭,雖然對他的態度很反感,但是我在這個問題上也覺得師父的這個推斷有點兒草率,可能起不到什麼效果。

「第二,」師父見我們並不服氣,接著說,「我們看到的這種縫線,是醫院外科手術專用的可吸收縫線,這種縫線可以在手術後一個月內被機體逐漸吸收。也就是說,手術做完後一個多月,在死者體內的縫線應該就被吸收掉了,看不見了,我們現在看見的是一根完整的縫線,雖然已經有明顯的被吸收的現象,但是依舊說明死者是在手術後一個月內死的,加上我們推測死者有被藏屍的過程,這個過程也有一個半月的時間,所以,我們只要查一下案發前三個月之內進行膽囊手術的患者,可能就查清了屍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