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曉曉這樣想問題實在是大錯特錯了,因為她的父母都在晚上六點趕回了家。只有她,從咖啡廳出來後,就再也沒回家,至今一晃三年。「等等。」在咨詢中心,艾西是個很好的聽眾,工作之餘他就算不上了,他又插嘴說,「這我就搞不懂了,盡管父母吵架,不過看得出,他們對女兒都挺好的,為什麼會懷疑父親呢?」「也只是懷疑而已,他並未被列為嫌犯。最主要的問題是,你注意到當時的時間了嗎?晚上六點,她的父母都到家了,但是曉曉沒回來,而且打她手機,已經是關機狀態了。」「新買的手機,電量不足,自然是關機嘍。」「不然,是因為SIM卡還沒有換過去,至少母親離開的時候是這樣。」「也許她就是不想接電話。」「也許吧,但據她父母稱,她還從未幹過這種事。」「凡事總有個第一次。」「嗯,你總是喜歡狡辯。」
兩人一陣笑,笑完了招一招手,還繼續添酒。「艾總。」酒保提醒他,「你們今天喝了一瓶啦,還喝?」「喝,有什麼不可以?」艾西又問,「你們懷疑做父親的,到底有什麼理由嗎?」「哦,是這樣,因為他老婆後來也失蹤了……」「啊?!什麼意思?」「字面的意思唄。他老婆後來也失蹤了。這個時候我們才開始懷疑他的,但是……該怎麼說呢,這事說來也蹊蹺。」當晚的六點鐘,父母先後趕回家,不見女兒的身影,起初還沒著急,以為是女兒生氣了。女兒的氣自然是從他們兩個身上來,倆人互相推卸責任,又是一番小小的爭吵。吵著吵著,他們發覺不對勁。天色越來越晚,女兒依舊沒回家,也不打個電話。
挨到晚上九點,他們打電話報了警。警方這一時段可謂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接到電話後馬上趕到女孩家,詳細詢問了情況之後,人人心裏都冒出了不祥的預感。
如果方曉曉的失蹤與前兩案並無瓜葛,那麼還好;但假如系同一人所為,那麼這家夥的動作越來越快了。他的技術也越來越高超,青天白日之下就能把人帶走,太可怕了!
尋找方曉曉的第一天,眾人還心存幻想,期望女孩能僥幸逃生。
第二天大家就放棄了自我安慰:好學校的好孩子,沒有任何離家出走跡象的好孩子,不會簡單地依照自己的意願就這麼憑空消失的。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大家已經不是在找人,而是在找屍體了。
到了第七天,忙碌之餘,大家回頭想想,也總覺得不可思議:過了這麼久,怎麼沒人發現屍體呢?
誠然,像B市這樣一個大城市,想要棄屍又不被人發現,實在是輕而易舉的一件事。這些溝溝岔岔的河流與水脈就可以簡單地滿足需求。
但是這不符合殺手作案的風格。他總是得意洋洋地向世人宣告他的罪行,而不是偷偷摸摸把屍體拋進小河溝,再在下面墜上一塊大磚塊。
倒不是說凶手不可能改變自己的犯罪風格,而是這改變看似毫無來由。
警方還好說,方曉曉的家裏可是鬧開了鍋。鬧,並非尋常意義上的打罵。她的父母都是高級知識分子,是動口不動手的。女兒失蹤之後,他們其實連口也不動了,完全依靠能殺人的眼神。
在父親看來,如果當時母親開車帶女兒回家,而不是去該死的公司開會,那麼女兒就根本不會失蹤。
這樣的指責合情合理,任何人都沒話說。
冷戰到了第二周,男人看女人就厭惡,女人一邊傷心一邊厭惡自己。
第三周的某一天,兩人正式分居。
女兒失蹤的第八周,住在娘家的母親也失蹤了。母親的失蹤還是鄰居報的案。她的父親,也就是女孩的姥爺,挺早就過世了;孩子的姥姥癱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孩子的母親忽然從某一天開始就不回家了。保姆想了想,得,走為上策,於是她卷了家裏值錢的東西,跑了。又過了一段時間,老太太無人照顧,死了。這一死,用不了幾天,鄰居就知道了,警方隨即也就知道了。先是女兒失蹤,現在又是老婆失蹤,不得不引人懷疑。都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又讓人聯系起了河溝子。不過警察還未對父親展開認真的調查,就被叫了停。因為在母親失蹤的那幾天,曾有人目擊,有個中年女人拎著個酒瓶子,失足掉進河裏,被人救上來後,一直喊著「讓我死,我不想活了」這樣的話,並拒絕別人送她回家。這個女人的形象描述和方曉曉的母親吻合。至於她家裏的那一堆酒瓶,也與後來酗酒的形象不謀而合。估計這女人是真的掉進河裏淹死了吧?這一次也是最後一案,竟比之前的兩案來得更悲慘:這一家人算是滅了門,只剩下胡子拉碴的父親渾渾噩噩地在世上苟且偷生。令人不可思議的是,方曉曉的失蹤竟是少女殺手的最後一案。三年內,再無任何少女以類似手段被殺,也再沒有人失蹤過。就好像少女殺手把自己也沉到了河裏,銷聲匿跡了。凶手不再作案,警方的工作可不能停下。他們把所有在這段時間入獄或進過看守所的人的名單都找出來了,繼續進行著複雜的比對工作,可惜也沒有找到有利的證據。人活著總要向前看,不看也得看,因為不管你們怎麼想問題,時間始終向前奔流不息。到了這一年的年末,警方承認破案失敗,只是沒作官方聲明。其他的罪犯與時間老公公的思路一樣,他們可不管這凶手是否被抓到。於是,他們繼續犯他們的罪,而少女殺手一案就算永遠地擱淺了。講到這裏,麥濤總算是把案子的來龍去脈說清楚了。瞧瞧時間,都快夜裏十二點了,人家咖啡館也要打烊了,兩人各自回家。臨走前,艾西建議麥濤:為了不留下遺憾,還是回頭去幫警察為好。只不過,幫警察並不意味著非要做犯罪心理師,當個顧問就好了,來去自由。什麼時候這案子破了,或者再一次宣告失敗了,退出就好。反正現在還是假期,身份為大學老師的麥濤也還是有空閑時間的。
麥濤道了謝,就回家准備跪搓板了……
至此,第二天也就算結束了。陳真佳子的男人找到了唐彼得,被他制伏。而後,唐彼得呆頭呆腦地回家睡覺了。
王昭繼續在警察局加班,暈頭轉向的,又睡在警察局了。
麥濤回家,被老婆罵回家太晚,不過沒讓他跪搓板。他洗了澡,和老婆做了愛,躺在床上久久不能睡去。
艾西也回了家。他倒是還好,沒心沒肺,只是心裏也有些緊張,因為明天有一位特殊的客戶也許會找他來做咨詢。
只有古德曼律師不知道在背地裏鼓搗什麼。
這些人,將迎來更為慘烈的明天……
第七章 麻雀傳說
把錢扔進自動售賣機,機器裏面就會滾出飲料或小食品。這種機器很少出現故障,因此只要人們有需要就會使用它。把錢扔進老虎機裏,老虎機通常沒什麼反應,只在極罕見的情況下讓人中獎。這種機器也很少出現故障,因此只有少數人會使用它。按照行為主義的說法,前者叫作不間斷強化,而後者叫作間斷性強化,所以前者讓更多人養成了習慣,而後者就不行。今天是周日,勤勉的法醫水哥想起有件事情要去處理,就打了幾個電話。昨天是他替班,今天是他當值,所以他想問問同事,有沒有人可以幫他替一下班。可惜,既然同事們都知道周日會休息,而法醫的休息又那麼難得,所以大家都安排了事,沒人能來替班。水哥掛上電話,既沒感到鬱悶,心中也沒啥不滿。他收拾妥當,就出門去上班了。這種現象就叫作間斷性強化。不是每次幫同事替班都會得到報酬的,也不是每次當自己有需要的時候,同事都會替班的。不過水哥就像是把錢扔進了老虎機,滿不在乎地繼續這麼幹。坐在辦公室裏,水哥照例先飲一壺熱茶,喝得過癮了,以致大汗淋漓了,他便滿意地站起來,准備開始幹活。
如同我們已知的,法醫的工作說忙也忙,說閑也閑。沒有屍體送到的時候,他通常沒什麼事情,只需要檢驗前幾天經手的屍體,看能不能找到當時未發現的痕跡。
這一天也是如此。水哥站穩了,拖出了陳真佳子的屍體。陳真佳子就是那個崴了腳、被唐彼得救助,卻又被人掰斷了脖子的可憐女人。昨天,一撥又一撥的辦案人員來看那女孩的屍體,拍照、取證,因為那是時下最棘手的大案。可除了王昭,沒人來看陳真佳子的屍體。水哥覺得這是命運的不公,因此一來就先看看她。
水哥剛把她拖出來,還沒仔細過目,停屍房的門就被人推開了。「喲,水哥,怎麼今天又是您?」運屍人抬著屍袋向他打招呼,「辛苦您了。今天怎麼又是您當班?唉,水哥的運氣不好,今天這具屍體不大好處理呀。」
怎麼不好處理了?水哥還在猜想著。讓火燒死的?水淹死的?高腐?木乃伊?還是……
簽收了單據之後,運屍人就告辭了。水哥回來,拉開了包裹著屍體的黑色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