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俊雅記不清所有人的長相,而醫院裏每個護士幾乎都長得差不多。
「我做噩夢了,我不敢睡覺!」
「是類固醇的作用,這是你所服用的抗排異藥物的副作用引起的,沒事的,很快就會過去的。」
「我想沒那麼簡單,護士!」
小護士一邊檢查著儀器的讀數,一邊忙著做記錄:「為什麼你會這麼想?」
「你知道我的心髒是誰給我的嗎?我想知道他的名字。我在夢裏總是會夢見他,渾身是血地向我靠近……可怕極了。」
小護士皺了皺眉:「你不該這麼想的,這樣會讓你的精神狀況更加糟糕。你還處在移植手術後的恢複期,心態要平和。」
「可是……」鄭俊雅輕輕地說,「如果那人有家人的話,我是說如果有家人的話,我很想見見他們。」
「我肯定他們不會想見你的,他們剛剛失去親人,心理還沒有恢複過來。再說了,醫院裏有規定,這件事,也就是你的心髒供體來源者的姓名和所有身份信息都是嚴格保密的,你明白嗎?」
「有那麼糟糕嗎?我只是想對他們說一聲謝謝,謝謝他們,我可以不告訴他們我的名字,求你了!」
「不行,鄭小姐,我幫不了你。對不起!」說著,小護士同情地點點頭,轉身離開了病房。
鄭俊雅默默地把頭陷回枕頭裏。她感到很傷心,屋子裏突然變得很冷很冷,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的某個角落,打了個寒戰。
護士值班室裏,剛剛從心髒外科重症監護室查房回來的小護士正埋頭在病曆上查找著什麼。良久,她疑惑地抬起了頭,嘴裏嘟嘟囔囔:「不會呀,奇怪,這上面怎麼會沒有記錄?」自己已經找遍了所有可能記載有移植供體來源的記錄本,也沒有找到重症監護室三號床的那個年輕女孩接受供體來源的相關記錄,可憐的小護士都找暈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小護士神神秘秘壓低嗓門把自己的這個疑惑告訴了好友急診科的護士徐貝貝,臨了,忐忑不安地追問道:「貝貝,你說會不會出了什麼問題?我在心髒外科都幹了這麼久了,還從沒有看見過找不到來源的。」看著徐貝貝半信半疑的樣子,她又強調了一句,「會不會她的供體來源不合法啊?」
「這不可能吧,你是不是偵探小說看多了,唯恐天下不亂啊?」
「你胡說什麼!」小護士生氣了,「這種事情能隨便開玩笑的嗎?你也不想想!現在網絡上流傳說有人偷器官來賣,你知道這事兒嗎?」
「我不經常上網的。」徐貝貝老老實實地承認,「我的房東把網線掐了,很摳門的!我和男朋友現在暫時沒有多餘的錢去申請新的。」
「沒出息的男人!算了,那我告訴你吧。網上說有人參加別人的聚會,結果喝多了,醉了,等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浴缸裏,一浴缸的冰塊,而自己的腎髒沒了。」
「那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出了很多血!等120趕到的時候,失血過多死了唄!現在的人啊,一個器官能賣很多錢的,你不賣,就給你下藥偷,你死不死,和他沒關系!你說這還是人幹的事嗎?所以我懷疑,這三號床的器官就是這麼來的。我見過她母親一面,穿得很珠光寶氣的一個女人,也很驕橫。有錢人嘛,這麼做也是可以理解的!」
徐貝貝呆呆地看著好朋友那不停嘮叨的嘴巴,只覺得自己的後脊梁骨一直在不停地冒冷汗。天底下不會有這麼巧的事情的,可是,那一道道怪異的傷口,還有那死在手術台上的急診病人,雖然說每一個人看上去都有一種非常合理的死因,但徐貝貝卻還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午上班的時間,徐貝貝趕緊向護士長托詞稱自己不舒服,想回家休息半天,然後不顧護士長一臉的惱火,手腳利索地換好了衣服,一溜小跑地離開了醫院。
局裏的會議室終於重新裝修好了,聽到這個消息後,沒有一個人的臉上不是輕輕鬆了一口氣的表情,除了章桐。
李局的秘書電話通知開會的時候,章桐半天才回過神來,讓身邊的潘建感到莫名的擔心。
現在局裏每一個人都已經知道了章桐的戀人劉春曉自殺身亡的消息,大家心裏都有很多疑問,但是卻沒有一個人會去開口問章桐。更何況自殺也已經成了定論。自殺,並不是一件非常光彩的事,尤其是發生在從事公檢法這些特殊崗位的人身上,所以,劉春曉生前的檢察院領導對外統一口徑宣布劉春曉是意外心髒病發作所導致心源性心肌梗死死亡,簡單來說也就是突發心髒病病死的。但是,內部系統的人幾乎都知道自殺才是劉春曉真正的死因,而且死狀極慘,簡直就是活活把自己折磨死的。所以,人們就順理成章地都很同情章桐,不忍心去戳她心裏的那個深深的傷口。
裝修一新的會議室裏,警員們很快就陸續到齊了。因為章桐是負責劉建南和李曉楠死亡案件的法醫官,所以,她不能缺席這場特殊的案情分析會。
「都到齊了?好,請王亞楠先向大家介紹一下案情和目前的進展。」李局主持會議一向言辭簡練,開場直奔主題,這也是為什麼大家在他唱主角的會議上從來都不會有打瞌睡的念頭的原因。
王亞楠看了看自己面前攤開的筆記本,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後說道:「八月二日淩晨一點五十分左右,建材商人劉建南被小區巡夜保安發現躺在所居住的大樓下面的過道水泥地面上,已經被證實是高空墜落,當時還有生命跡象,120急救車趕到後,被送到最近的天使醫院進行搶救,淩晨兩點十七分,正式宣布死亡,死因是高空墜落所導致的多髒器損傷和出血性休克。因為案發現場沒有搏鬥過的痕跡,死者為人和藹,並沒有與人結怨,生意場中口碑也不錯,而死因很明顯,據當時趕到現場的派出所同志的報告中所描述,死者是從衛生間窗口失足墜落的,沒有他殺的跡象,所以,我們當時就沒有立案,作為失足墜落致死處理,定為一起意外事故,有自殺的可能。
「但是死者的家屬顧曉娜,她當晚因為娘家有事就臨時回去了。當她得知丈夫墜樓身亡時,就一再堅稱自己的丈夫是被人害死的,並且主動要求章法醫進行屍檢,理由是自己的丈夫是老實人,平時從來都不會得罪身邊人,沒有一個仇人。最終證實,死者劉建南的死因並沒有疑問,但是死者身上的器官摘除手術傷口卻很讓人懷疑,大家可以看一下,這是當時屍檢的照片。」說著,王亞楠把早就准備好的幾張放大的屍檢照片遞給了身邊的人,「大家可以看,死者體內的腎髒和肝髒摘除手術非常草率,草草了事,一點兒都不顧及死者術後的恢複。我們也曾經考慮過是否因為死者後悔捐出自己的器官而想不開自殺了,於是想找到顧曉娜核實情況,但是顧曉娜卻突然消失了。不久就打來電話,態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聲稱對丈夫的死因不再作任何堅持,只想早一點兒讓死者入土為安。因為沒有立案,所以遵照親屬的意願,我們讓她的家人接走了劉建南的遺體。可是,第二天淩晨,顧曉娜就給章法醫打去電話,又說自己的丈夫是被人害死的,並且懇求我們警方介入調查。」
「那後來呢?」李局問道。
王亞楠再一次看了看筆記本上的案發記錄:「就在那天掛完電話後半小時左右,顧曉娜就自己撥通了120急救電話,等醫生趕到時,她被宣布死於心髒病突發。我們法醫檢驗後,證實是一種生物堿毒素中毒所引起的全身麻痹導致呼吸衰竭死亡,死狀和心髒病發作非常相似。」
「她顯然是因為知道內情而被滅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