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科醫師

李林麒 作品 第 24 頁 / 共 8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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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會懼怕死亡?因為死亡將喪失一切可能,你的人生到此宣告結束,再無後續。你必須和你留戀的、舍得和舍不得放手的東西,與放心和放心不下的人和事說永別。

死後的世界是什麼樣的?雖然我無數次接近死亡,但我還是對那個世界一無所知。我開始理解為什麼大部分人都相信世界上有鬼魂,有地獄天堂,有輪回。人真是很矛盾的東西,他們害怕鬼魂,但他們又希望有鬼魂。因為有鬼魂代表死亡並不是真正的結束,只是另一個開始。

因為我們希望還可以重新來過。就像電子遊戲,「GAMEOVER」了,投一個幣,「NEWGAME」又可以從頭再來。

這世界上真的有靈魂,真的有地獄天堂,真的有輪回嗎?如果硬要我回答的話,我只能回答:希望有,但我不保證一定有。

因為從來沒有人能證明真的有,所以我們還是好好活著吧,如果人生只有一次的話。

雖然我不知道蕭醫生到底對我進行了什麼治療,他好像就是給了我幾粒藥片。還有那印象深刻的電休克治療,我也不知道那到底起了什麼作用。但我現在很明確地知道,我不想死了,我想好好活著。

也許蕭醫生真說對了,真正能治療我們的不是藥,也不是醫生,而是我們自己。自己想明白了,想通了,病也就好了。

不同的心情看一樣的東西,看到的東西也不同。如果是兩個月前的我,看到這樣的雨夜,可能就連心都是濕答答的,可能我會繼續找新方法整死自己。而現在的我卻在這裏思考,思考生和死的差別,思考如何珍惜生命,思考關於未來的東西。

我又看了看對面的女病號樓,雨默的病房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到。我知道我有「罪」,只是不知道等著我的將是什麼「罰」。

我將已經燙手的煙頭彈出窗外,返回床上睡覺。很巧的是,我剛到床上躺好,正值夜班的蕭醫生來查房了。他打開門,掃了我們幾眼,對著空氣低聲說了句:「睡覺前別抽煙。」然後關門,腳步聲遠去。

這家夥的鼻子比狗還靈,我在心裏誇了他一句。

第二天果然又多了個拋屍現場。就像一件事你明知道它會發生,卻無法阻止它發生,人也只有到了這個時候才會發現自己的無力和渺小。

精神病院裏一切如常,早晨8點鐘開始查房,醫生下醫囑,小護士們忙進忙出。走廊裏有部分恢複較好的病人正在護士的帶領下做早操,醫院裏的睡眠時間還是挺嚴格的。我聽蕭醫生說過,睡眠過多和過少都會引發精神異常。適量這個詞在哪都有,什麼東西都一樣,多了,或少了,都會成為問題。

窗外的樹上有幾只小鳥嘰嘰喳喳地叫著,不知道是什麼鳥,羽毛灰白相間。其實它們的叫聲並不好聽,但能在清晨聽到這樣的聲音,大家還是蠻樂意的。我沒看到蕭醫生,是陳醫生替他查房。我走到值班室窗前,看見他趴在辦公桌上睡著了,右手還捏著筆,辦公桌上是一份他還沒寫完的病曆。

細心的護士給他披了一塊毯子,他的側面棱角分明,神情安詳得像個孩子。辦公室裏的護士和接班醫生都在躡手躡腳地幹活,沒人發出大的聲響,怕吵醒這個孩子。

我繼續往走廊前方走,前方的兩個病人正在神秘兮兮地說著什麼。看見我過來,狐疑地看了我一眼,然後閉嘴。等我走過去後,他們又開始交頭接耳。再往前,是一個胖子,他雙眼呆滯地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走到樓梯口時,蹲著個病人。他似乎在和身邊的誰爭論著什麼,不時搖頭,不時又回罵幾句。我從他身邊走過時,他看都沒看我一眼。他已經深陷在自己的幻覺世界裏,現實中的東西和他沒有多少關系。

其實要迅速區分一個正常人和精神病人並不難,注意他們的眼神。亢奮、狐疑、呆滯、憂鬱、驚恐、飄忽……正常人也會出現這種眼神,但只是順應情緒。精神病人的這種眼神卻可以維持全天不變,包括你和他交談的時候。

我走下樓梯,來到一樓。迎面走來了一張新面孔,看來是新病號。他很警惕地望了我一眼,打量了我一番,湊到我身邊低身問道:「朋友,你在這待多久了?」

我下意識地回道:「快兩個月了。」

他很神秘地觀察了一下周圍,確認周圍沒有別人後才繼續說道:「我來找你了解一下關於這間醫院的情況,我其實是一名秘密警察,是上級派我來調查這間醫院的。上級是誰我不能和你說,這個是機密。」

「哦。」我習慣性地回道,在精神病院裏遇到一名「秘密警察」並不是什麼新鮮事。

「你別這個表情,我沒有病,我只是假裝精神病。」他看見我這個表情有點生氣。

「哦。」我盡量擺出一個認真的表情。千萬別和偏執型精神病人較真,否則他們會迅速將你列入敵人的行列,甚至伺機報複你。

「這間醫院由一個很有權勢的幕後黑手操控著。表面是醫院,其實是一家生化研究中心,利用病人進行各種活體實驗。你聽說吸血鬼拋屍案了嗎?那其實就是他們研究後拋棄的屍體,殺手就是這家醫院裏的醫生。」他很嚴肅地繼續說道。

「郝達維,回房吃藥了。」護士在不遠處喊了他一聲。

他壓低聲音趕緊說道:「不能多說了,朋友你自己多保重吧。這事別告訴別人,我看你可信才和你說的。」

「嗯。」我點了點頭,護士也已經走了過來,將他勸回病房。

在精神病院裏,最亢奮最有趣的就數這類偏執型病人。千萬別想要反駁他們的觀點或者妄想,否則你會輸得很慘。而且完了以後他們會擺出智者的高傲姿態,冷冷地給你丟下一句:「你以為你什麼都懂?其實你什麼都不懂!」

你呢,換了你是我,你願意相信他說的話嗎?我差點就相信了,真的。特別是想到蕭白那一臉賤兮兮的微笑時,我一直懷疑那個連環殺手其實就是他自己。他的偽善、他的冷靜、他的狡猾出賣了他,我還清楚記得他揍痞三時的眼神,那是一個殺手的眼神。

我都想不起來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厭惡蕭醫生的,好像是從他拋棄瘦子開始吧。其實也不能怪他,但我就是禁不住地厭惡他。偽善,我討厭偽善的人!

大廳的電視機正在播報新聞,其實我下樓就是為了看新聞來的。護士正在忙進忙出,沒空管電視,所以這次我看了個痛快。很快就直播了拋屍案的第三個現場,這次拋屍地點換到了正北高速路主幹道的一處分岔口,再往上兩百公里就可以到達另一個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