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公看來確實已經癡呆了,我反複問他直子哪兒去了……但他總是答非所問,不知說些什麼……我和佳代四處尋找了半天……也給文化中心打過電話,可是沒能找到幸子。我想她或許已經早早離開那裏,走到半路來接孩子了吧?……這種可能不是沒有,你也不必過於擔心。我給你家也去過電話,但一直沒人,所以才給你的公司打電話,問到了你的手機號碼……」
當時我還想到平常處事冷靜,總是不慌不忙的聰子的聲音怎麼聽起來顯得那麼驚慌?一定是我埋在心中的那台時鐘又出了毛病,已經慢慢鏽蝕,甚至停擺了的緣故吧,我總算睜開雙眼告訴她:「那好,我馬上就趕過去。」隨後便掛上了電話。當時我並未馬上站起身來往外走,而是啜了一口冷咖啡後抬頭迎著透過窗戶的陽光愣愣地想了好久心事。
又是兩點四十一分。
為何如此湊巧,為何總是這個時刻突然攪亂了我的整個人生,為何已經鏽蝕了的埋藏在我心中的時鐘指針,竟能化作一把銳利的尖刃,把我人生中無數糾纏不清的千絲萬縷的複雜關系快刀斬亂麻似的清理得一幹二淨?
當時我的心中確實已經有了預感,但就像被這種預感的沉重壓垮了我的神經似的,我……竟然在那間咖啡館的角落裏失魂落魄地坐了許久。
我記得,趕到聰子家時,已經快到四點了。
當我推開玄關的玻璃門,走進屋裏時,正在門口地板上呆坐著的聰子和佳代不約而同地站起身來無聲地搖了搖頭。
我還記得,當時見到她們就連搖頭的動作以及腦袋晃動的樣子都驚人地一致,五官又長得那麼像,真是一對親生母女啊。我的確是這樣想的。
我們很快便將帶直子去過的周圍所有的遊樂園都找了一遍,甚至把她可能去過的各種地方全都仔細找過,鄰居和附近商店裏的人也全都問了個遍,但誰也沒有見過直子的蹤影。可是,當失望已極的聰子提出「要不我去報個警吧」的時候,我還是攔住了她,讓她再等待一會兒看看再說。
「也許幸子聽課途中早早離開了,到這裏後又把直子接走,兩人一起到哪兒玩去了吧?報警之後如果她們馬上回來,那豈不是白白給人添麻煩?面子上也不太好看。」我說。其實,心裏擔心的卻是,萬一警方前來訪問情況,妻子幸子的去向我根本無法說明。
警方一旦介入,向我詢問妻子幸子的去向的狀況勢必會發生,那時,難道要把真實情況……妻子其實並未上什麼文化中心聽講座,而是約上在那裏認識的男大學生到哪家酒店幽會去了。真不知道這些話我怎麼對警方人員說出口。
聰子大約也已察覺了我的用心,便改口說道:「也好,那我們等到太陽下山後再說吧。」於是我們又回到了她家。
白光 12
玄關門口沒有見到直子穿的鞋,而且這孩子平常又不會到處亂跑,看來也許還是幸子早早回到這裏把她接走了的可能性最大吧……我把自己的這些想法也告訴了聰子。同時我們倆也不光是被動等著,明知無望,但仍把周圍一切可能的去處找了一遍又一遍。當然,我也不時地給自己家裏打電話,但每次聽到的都是自動錄音電話那死氣沉沉的回答……電話裏明明已經錄下了聰子的留言:「她們到家後請馬上給我來電話」,但我還是無數次地對著電話,反反複複地把這句話又錄了下來。
聰子的公公桂造老人其間總是默不做聲地坐在門前的屋簷下,呆呆地望著眼前的庭院。他的身板仍然挺直,這時雖然始終背對著我們,但他紋絲不動的坐姿看上去幾乎不像是個人坐著,而更像一尊石像。讓人看了感覺有股說不出的不自在和失落感。
雖然見他只是呆呆地望著院子,但我知道他的眼裏什麼也見不到,只是茫然地向前望著。
聰子先是對我說道:「老人偶爾腦子也會清醒。」接著,每隔數分鐘她就會問老人一遍:「父親,你知道直子到哪兒去了嗎?」
但他像是耳朵什麼也沒聽見似的只是默默坐著,偶爾嘴裏說出幾句話,也完全答非所問,不是說「已經該吃晚飯了吧?」就是問「奶奶哪兒去了?剛才還見她在這兒呢。」總之,從他口中得不到任何回答。
老人主動說出的話翻來覆去只有一個意思,那就是:「給我拿個蘋果吃,行嗎?」
我到這裏來以後早已經聽說過了,當天下午聰子帶著佳代看完牙回到家時已經是兩點十分了,之所以沒有馬上發現直子不見了,是因為光注意到老人把吃剩的蘋果殘渣扔得廚房滿地都是。
前些天,信州的一位親戚專門寄來了滿滿一大箱蘋果,可是下午老人居然趁著聰子不在,自己摸進廚房打開箱子,連皮也不削就用手抓起蘋果啃了起來,聰子到家時一大箱足有四十來個的蘋果已經被老人吃掉一大半,啃完後剩下的核在周圍丟了滿地……老人年紀雖大,但牙齒和骨骼仍然很結實,平常總是以自己腰不彎背不駝以及滿口原裝的牙齒,引以為傲。可是今天只見他牙齦上淌滿了鮮血正在死命地大口大口地啃著蘋果,聰子費了好大的勁才把老人嘴裏的半個蘋果奪了下來,由於光顧忙這些,這才沒有及時發現直子已經不見了,剛見面時,聰子已經滿懷歉意地向我解釋過這件事。
當時她正在阻止老人繼續吃蘋果時,一旁的佳代突然問道:
「直子呢,她去哪兒了?門口也沒見到她的鞋。」
聰子這才猛然回過神來,顧不上打掃滿地的蘋果殘渣,急急忙忙地開始尋找起直子來。
當聰子告訴我這些經過後,我也進了廚房看了看,只見地面上到處都是啃得精光的蘋果殘渣,弄得整個廚房一片狼藉。那些蘋果看上去還沒完全長熟,可以說淨是剛長了七八成的又酸又硬的青蘋果。聰子也一直在後悔,自己沒把直子帶上一塊兒去牙科診所,才弄出這麼大的事,嚇得臉色蒼白,失魂落魄,渾身直哆嗦……可是現在後悔也已經晚了,除了到處尋找孩子以外也沒有別的更好的辦法。
我粗略地數了數,散亂地丟在地板上的,老人吃剩下的蘋果殘渣足足有將近三十個,幾乎讓人無法想象,這位老人居然能像只餓極了的野獸一般,把這麼多蘋果狼吞虎咽地連皮帶肉吃進肚裏去,每個蘋果都被他啃得幹幹淨淨,只剩下一小塊和果核……我甚至從這些果實殘渣身上感覺它們就像是那些幼童身上被人吃剩下的小小的骨骼殘骸似的,蹲在地上把它們收攏在一起時,只幹了一半便忍不住要嘔吐出來。和我一起收拾果核的聰子此時也像是預感到什麼可怕的事件似的,只是埋下頭默默地收拾著,目光總是有意無意地躲閃著我。
死亡……
壓在我們心頭上的不祥預感很快便得到了證實。
暮色漸漸籠罩了石頭圍牆裏的整個庭院,黑暗中已經看不清翠草濃蔭中樹葉和鮮花的顏色……聰子在焦急的等待中已經徹底喪失了耐心,向我打了招呼後便拿起電話要報警。在她打電話前我又再次給家裏打了電話,得知母女倆還未回家,這才完全死了心。聰子也最後一次向公公桂造問了問直子的去向。
她只是不抱任何希望地隨便問了問,心中早就做好了准備,總以為不可能從面前就像一尊石像似的端坐著的老人口中問出任何消息來。
我也以為結果肯定如此,可是,令我們大為驚訝的是,這時,老人卻開口說了話:
「你們在找那個小女孩吧?剛才一位年輕人已經把她埋在那棵棕櫚樹下了……」
第8頁完,請續下一頁。喜歡 Amo hot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