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廳堂內,只有一盞昏黃的油燈發出微弱的光芒。
四周的黑色布幔把外界一切的光明都隔絕開來,似乎,在這裏的人,極端地拒絕明媚的陽光,耀眼的日照,卻只習慣於隱藏在黑暗中,小心地,謹慎地保護著自己,同時,冷酷而仔細地觀察著所有暴露在光明中的人事滄桑。
堂內只有一個人,靜靜地坐在燈下。
一身漆黑的長袍,使她的身形基本上隱沒於周圍的黑暗中,連面目也無法看得清楚。寬大的袖袍中,露出一只纖纖素手,手指修長,白皙,潤滑如玉,肌光勝雪,正緩緩地翻看著一本本藍色封面的線裝帳簿。
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蠅頭小楷,字跡娟秀工整,筆力輕柔,顯然是出自溫婉女子之手,但所記內容,卻實在令人觸目驚心。
「土之國,海州楊正奇,十二月初十,龍系寒字,天誅。」
「水之國,蘇北孫知秀,十二月初七,蛇系暗字,天誅。」
「雷之國,淮南蔡仲遙,十二月十三,鳳系幽字,天誅。」
「火之國,木山公孫強,十二月十五,虎系猛字,天誅。」
……
這絕非普通的帳簿,而是幽冥死神的親筆記,陰間判官的生死薄。
素手微揚,朱筆輕落,在每一個人名之上,細細地劃上了一道紅線,而這輕描淡寫的斜斜一筆,便代表著一條人命已在這世上毫無痕跡地被抹去。
堅定、自信,冷酷、絕決。
溫柔的動作之下,纖細的筆觸之間,卻流露出操控生死,雄視天下的氣魄與力量。
東土大陸的芸芸眾生,盡管苦心經營,或者飛黃騰達,或者默默無聞,但誰又何曾料想到自己的命運,冥冥之中,竟會在這樣一個黑暗陰森的廳堂之內,被一只纖纖素手,一枝翎毛朱筆給完全主宰了呢?
翻頁,細審,落筆。一條條生命就這樣被毫不留情地輕輕劃去,只怕他們至死都不曾明白,到底是誰,才是自己生死的統治者。
這就是風之影:無形,無聲,無情,無名。
這就是天誅:其罪難赦,人不能裁,天必誅之!
突然,朱筆忽停,燈下,是一行人名。
「雷之國,嶺南朱明燈,十二月二十八,龍系影字,天誅。」
黑袍人微一沉吟,驀然發問:「這朱明燈,莫非就是大名鼎鼎仁義滿天南的雷國朱善人?」
語聲輕柔,恬淡,宛若她的字跡一般,如雲,似霧,縹緲幽雅。
廳堂內本只有她一人,但這一句話說出來,四周死寂的黑暗中,卻有一個冰冷幹澀的聲音應聲回答。
「不錯,正是此人。」
黑袍人似乎早知道對方的存在,絲毫也不驚訝,繼續問道:「既然是仁義善人,如何卻要天誅?」
黑暗中那個神秘的聲音冷冷說道:「名為善人,實則惡賊;明處施舍行善,暗地殺人放火;嶺南三寨九幫共十二處盜匪賊寇,都與此人聯系密切,天南地區的重大血案,至少有八成是他在暗中策劃,其罪難罄,查可誅之。」
燭光下,黑袍人歎了口氣,緩緩道:「原來如此。天下沽名釣譽、名不副實的奸邪小人,本不在少數,多殺一個,便是替天下眾生多除一大害。」
暗處那人接著補充道:「關於朱明燈的重大惡跡,屬下已在冊的附錄中詳細記載,三年之間,共有五百四十六項,請大人查驗。」
黑袍人柔聲道:「不必了。司暗長老行事,我素來放心得很。這假善人招搖撞騙數十載卻無人知其根底,想必也是頗有他的一套。幸好為你所洞察,誅滅此獠,否則,不知還有多少人要糊裏糊塗地死在他手裏。」
輕輕合上書頁,又翻開另外一本帳簿,樣式裝訂與之前完全一樣,但卻厚了不少,所載內容也略有不同。
「土之國,富昌獨孤鳴求,羸陽烏銳,十二月初三,龍系鋒字,人斬,白銀二千兩。」
「土之國,函丘李贄遠求,鳳陽喬崇江,十二月初六,鳳系香字,人斬,白銀四千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