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吟並未做聲,只是點了點頭。
亞辛又是微微一笑,卻更多了些許苦澀的意味。
「她還是這樣精明啊,唉,難得,難得。」
沉默了許久,他對著一言不發的弟子,歎了口氣,緩緩說道。
「怎麼,還沒想好如何開口麼?我已經等了很久了。」
黑衣的龍吟略微有些慌亂,但很快,又再度平靜下來。微瀾的眼波,已經恢複了往日的迷朦,慵懶。
「大人明鑒,弟子,弟子心裏亂得很,實在不知該從何處開口。」
亞辛「恩」了一聲,重新睜開了眼睛,碧綠色的眼睛裏,現出同情與憐憫的目光。
「心亂麼?這也難怪。畢竟,不可能每個人,都能做到像風尊那樣完全明白,徹底清楚的。不要說是你了,就連我自己,」
他略一躊躇,還是接著說了下去。
「有時候,心裏也是亂得厲害,亂得不知道到底,還該不該這麼活下去。」
目光逐漸離開了屋子,又遠遠地望了出去。
古松之下,清水池邊,淒涼寂寞,無碑孤塚。
這種場景,龍吟已經習慣了。自從被明訊長老從龍系之中挑選出來,跟隨影尊大人進入忘心園修習以來,就時常碰到類似的情況。突然而然的,那個終日愁苦憂鬱的灰衣男人,就會莫名其妙地癡癡凝望著那座孤墳,神遊天外,若有所思。口中喃喃自語,容色落寞黯然,似乎是在回憶什麼痛苦的往事。
起先,她有些不知所措,有些好奇心起。也曾當面詢問,也曾背後調查。但影尊大人固然總是搖頭不語,其他輩分資格相近的長老先人,卻也無一不是閃爍其辭,語焉不詳。直到現在,她也僅僅只是打聽到只言片語,所知極為有限,那座孤墳,依然是一個未解的謎案。
但也許正是因為這一點,影尊大人在她的心目中,卻比起其他師傅長老,要親近了許多,平易了許多。他也有痛苦無助的時候,他也有茫然無知的地方。比較起來,風尊大人,就像一個永遠高高在上,洞察一切,絕對正確的神明一般,讓人只有敬仰,只有崇拜,只有畏懼;而影尊大人,就是一個活生生,實實在在的人,沒有遙不可及的天淵之別,沒有脫離人間的虛幻之感。可以尊敬,而不必去膜拜;可以平視,而不必去瞻仰。至少,只有在忘心園,只有在影尊大人面前,她才不必單膝跪地,而可以輕松地坐下,甚至,能夠和自己的師傅一起喝茶。
在這裏,她有一種真正的溫暖的感覺。大概,這就是那些尋常人們所說的「家」的感覺吧。
木屋內,亞辛,仍是一言不發地沉浸在某種奇妙的情緒之中,完全沒有想到面前還有個沉默的弟子。而龍吟,看著對面的灰衣人,也不禁想起了關於這個男人的點點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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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大不幸
那,應該是九年前吧?當時的自己作為龍系的第一新人,被選拔進入忘心園的時候,心裏既是興奮不已,又是忐忑不安。眼看著身邊朝夕相處的夥伴一下子都被擋在了低矮而簡陋的圍牆外面,而嚴厲卻仔細的明訊長老也恭恭敬敬地彎腰退出了那扇籬笆竹門。和自己一起拜倒在石階之下的,是三個完全陌生的女孩子。她知道,那是另外三大派系,虎,蛇,鳳的最強新秀,她們將在這裏成為新的同門姐妹,成為新的競爭對手。
她有些茫然,有些緊張,身邊的三個同伴中,有兩個人按照組織的慣例,蒙上了黑色的面巾,只露出警惕的眼睛,彼此間透出明顯的排斥與不信任。另外還有一個女孩子,雖然和自己一樣並沒有蒙面,而且還非常美麗,但從始自終,都不曾發出絲毫聲音,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一雙漆黑的眸子仿佛注入兩塊寒冰,目光中,散發出無窮的陰冷。一看到她,就忍不住直打哆嗦。
不會吧,今後,就要和這些人一起學習競爭,一起生活成長麼?
正當她還在暗自叫苦不迭的時候,木屋的門,慢慢地打開,一個全身灰衣的人影,從裏面緩緩走出來。
第一句話就是:「都站起來吧。別跪了,抬起頭,讓我好好看看你們。」
聲音很渾厚,很有力,卻似乎有些沙啞,還有些憂傷。
她乖乖地站了起來,抬起頭,立刻,她就看到了那個男人,那個生命中,對她有著最深刻影響的男人。
影之尊者,亞辛。
俊美的面容,憂鬱的神情,年輕的五官,蒼老的華發,還有那雙與眾不同的碧綠色的眼眸。一下子,就把她完完全全的吸引了。
這,這就是傳說中的影尊大人麼?那個四百年來,第一個作為男人,成為風之影最高領袖的傳奇人物麼?
她曾經聽長老們說過,風之影自初代創始人組建以來,一直都以收留天下被虐待被拋棄的孩子,作為自己最主要的發展方式。而自從神龍皇朝覆滅,各方勢力相互混戰征伐,東土大陸上連年戰火,民不聊生。他們向天下百姓無休止的征拉兵員勞役,大凡是男孩子,幾乎都是作為勞動的主力和軍隊的來源而被看重,大部分都早有官家登記在冊,隨時征用,並發放一定的銀兩作為補貼。而生下的女兒們,則完全由父母撫養。許多貧苦人家的女孩子,幾乎注定了一生的悲慘淒苦。她們得不到任何教育的機會,沒有任何改變自己命運的可能。等待她們的,只有出嫁後無窮無盡的操勞辛苦,進城後作牛作馬的奴婢生活,甚至是青樓酒肆中的任人魚肉,摧殘糟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