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亦繁聽了,認真回答:「在人界,每天死的人實在太多,新鮮的靈魂都抓不完,更何況這些想辦法躲起來的野鬼呢。除非它們自己想通了,塵怨了了,願意到冥界去輪回,才會自己出來等鬼差出現。」
原來如此。也的確是這樣,在人類世界裏,每天死於自然、死於災害、死於意外的人實在太多太多,鬼差根本不可能一次性將這些鬼魂全部抓走。
我默默想著那幾個哭泣的鬼魂,心裏猶豫著要不要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而去找它們問個清楚。
還沒得到答案,我看到陳夢拿著處方單走了出來。
她見我坐在外面,問:「電話打完了嗎,我去拿藥,下去吧。」
我跟上去,簡亦繁也站起來跟著走。下電梯時,我頓悟地想,既然已經幫鬼魂傳了話,就不要再浪費和簡亦繁在一起的時間。
沒想到的是,我陪陳夢拿完藥,走出醫院大門時。見到了兩只熟悉的鬼魂。
龍天齊和郭海兩人站在那裏,一臉悲愴的望著我。而當它們見到我身邊的簡亦繁時,竟然沒有嚇得變臉色,好像就算馬上被抓走,也不遺憾了一樣。
簡亦繁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兩只鬼魂。說:「小勉,我晚上來找你。」
當著鬼魂的面,他不好和我親熱,只好拍拍我的肩膀,隨即變成一道白光飛身離去了。
我和陳夢一起出去,那兩只鬼魂就一直跟著我們。走到一顆無人的樹下時,我叫住陳夢,讓她等一會兒。
龍天齊的鬼魂走到我的面前,淚水漣漣地說:「謝謝你,幫我說了我的歉意。死了這麼久,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我的母親,可是現在,我要去投胎了。」
郭海面色也是悲愴,它說了和龍天齊同樣的話。
我叫住這兩只鬼魂,終於忍不住問:「你們兩個,到底有什麼故事?」
龍天齊淚水滴落到地上,一點一滴沾濕泥土。看得出來它很猶豫。片刻後卻告訴我:「是我的罪孽。我是一名醫生,為了考核職稱,需要完成幾例精准的心髒搭橋手術才能評級,我家有遺傳性心髒病,我的父親為了我的前程,選擇讓我給他和弟弟主刀,可是……手術卻失敗了……」
「手術本來就有風險啊?」我追問。
龍天齊哭泣不止,說:「其實我哪有那個本事?我連簡單的手術都做不好,進醫院也是托了好多關系才進去的,我的父親和弟弟原本可是活命的,都是我,都怪我……我在醫科大學也沒有認真學習過,就混了個畢業證也沒有什麼真本事……他們都是我害死的,所以……我也該死……」
這一席話聽得我目瞪口呆。
我竟然沒有想到,龍天齊的父親與弟弟竟是他親手做的手術,而他作為一名心外科醫生,並沒有紮實的功底,只為了評職稱。而冒險給家人做手術,卻發生了這樣的慘劇。
一旁的郭海聽了也是淚流不止。
它哭著說:「人人都知道我是土木工程專業畢業,知道我是一個建築設計師,可是我進環宇公司設計的第一幢小樓就出了事故,我的父母去看我設計的房子,想用一生積蓄買一套給我結婚用。哪知道房子根基不穩,高層倒塌,我的父母都被活埋在了裏面……我是個罪人……我那時候為什麼不好好學習,做個合格的設計師?都是我的錯……」
聽了郭海的跡遇,我更是心潮翻滾難以平息。難怪郭海從頭到腳都像是從土灰裏爬出來的,原來它自己也被埋在了那棟小高層建築裏。
然而。給我震撼更大的,卻不是它們死亡的方式,而是它們及其家人死亡的原因。
龍天齊不是一個合格的醫生,它葬送了家人的生命;
郭海不是一名合格的設計師,它的家人被活埋在了它設計的建築裏。
究其根底,只是因為它們生前在學校裏學習時,並未投入到一百分的努力,才在這麼生死攸關的時候喪了命。
我想到了我自己,還有那些學了三年的專業課知識。
我何嘗不是和它們一樣,無心學業整天只知打漁曬網?而我這樣的人,即使大學畢業了,又能做一點什麼呢?
投身翻譯界,去翻譯我自己看不懂的英文?
好像就在那麼一個瞬間,我覺得醍醐灌頂。也忽然覺得,我不能再這麼生活下去。
兩只鬼魂仍然是哭,不停地哭,好像淚水永遠也流不盡似的。
它們沖我揮手告別,說它們要去冥間進入生死輪回再投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