狀況來得很突然,但是,結束得也快。
除了斷崖上空回蕩著的槍聲和在晚風中嫋嫋而淡的硝煙,就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一樣,天空下的世界還沒有陷入人間的喧嘩,就恢複了平靜。
但這樣的靜,卻似乎太過了一些。
我從地上爬起來,發現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了我身上,只一瞬間,我就明白為什麼發生了狀況之後,大家都變得這麼安靜了。說實話這個時候我並沒有覺得痛,雖然兩肋有些火辣辣的,但我並不覺得痛,也不是不覺得,事實上這時候我的腦子有點空白了。
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這裏出現的是一只變異生物,而我,被它腳上的利爪抓傷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描述現在的心情,其實,我現在只剩下一片空白。
迄今為止,我們都知道病毒傳播的途徑有幾種,知道我們現在對空氣傳播的病毒是具有免疫力的,對水體傳播的病毒也有一定的免疫力,甚至如果我們煮食的時間達到標准,部分的變異生物也可以食用,但惟獨血液傳播的病毒,在目前所知的數據中,感染率是100%。這只變異的疑似狒狒的生物抓傷了我,也就是說,最短3個小時,最長28天,我就會變異,變成喪屍。
我突然有點想哭,從災難爆發到現在,一年了,差幾天就一年了,我經了那麼多次生與死的考驗,我有那麼多次和死亡擦肩而過的經,可我都幸運的躲過去了。但這場因為病毒而引發的災難中,每個人都可能會死去,會變異的,一個人運氣再好,運氣這個東西,也總有用完的時候,不是嗎?所以很多時候我很自豪的說,我能活到現在,絕不僅僅是靠運氣。但我就算不靠好運氣,靠自己的努力活了下來,但遇到了壞運氣,最後我還是逃不了這場災難,是這樣吧?
其實這會我哭不出來,我只是覺得眼前的一切離我有點遠,我甚至覺得我的靈魂已經從身體裏飄了出來,看著眼前的一切,然後視線越飄越高,越飄越高,所有這一切終於一無所有。
這就是死亡?
我不知道。
但這種感受只是一瞬,我並沒有死,至少現在沒有,我還很清醒,所有的一切在我眼前都那麼清晰。
我伸手摸了一把肋下浸濕了衣服的血跡,還好吧,至少現在看來血跡還是鮮紅色的,變異沒那麼快的,這個我們都知道。
然後我看到錚錚最先走到了我面前,她的臉已經白了,不是原本那種白皙的白,是一種完全沒有血色的白,她站在我面前,清澈的眼睛裏已經漲滿了淚水,只有拼命的咬著牙,才沒有讓自己哭出聲來。然後她伸出手,戴著雪白手套的修長纖細的手指從我的臉龐拂過,她想開口叫我,卻突然失去力氣,「噗通」的一聲就跪倒在地了,然後抓著我的衣角,嚶嚶的哭了出來。
錚錚不是個愛哭的女孩,許多時候她的表現比她的外表堅強了無數倍,她很敏感,有時候甚至對自己很苛刻,相比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林鹿,她很多時候寧可咬得嘴唇發白,也不願意哭出來。就像現在,她盡管哭出來了,卻還極力的壓抑著,絕美的雙肩不停的抽動,卻怎麼也不肯把聲音放出來,當她仰頭看著我時,嘴唇已經被她咬出了鮮血,那張精致完美的臉上也已經滿是淚水。
「老公……」錚錚已經不管有沒有人在身邊,只是抓著我的衣角抽抽噎噎的問:「如果不是我發瘋了要穿什麼婚紗,就不會發生這一切,對不對?」一句話,她斷斷續續的講了好幾次才講完,她的話講得支離破碎,我只覺得我的心也碎了。
我只能顯得很冷靜的說:「既然身處末世,就知道早晚會有這一麼一天的,不關你的事。」
錚錚哆嗦著拉著我的衣服站起來,睜大了眼睛,很用力的看著我,似乎不這麼用力,她就看不清我一樣,然後她還是抽噎著說:「我突然發現,我好像很愛你了,真的,不是因為感激,不是因為一起經了那麼多我才和你在一起,我很愛你了。你知道為什麼嗎?就是因為現在我希望我們換過來,那我也能像你一樣若無其事的,而不是痛得心都絞在一起了。你知道嗎?」她突然「啪」的一聲在我臉上打了一耳光,大聲的說:「混蛋!李昊你混蛋!你這算什麼,把我們孤兒寡母的丟在這個世界嗎?」
如果我剛才不把她推開,現在心痛的就是我,好吧,這時候我倒真的很冷靜,我很自私的看著已經心痛得幾乎快要窒息的錚錚,發在內心的想,真的,幸虧現在傷的是我。原來,死並不是最可怕的,看著自己最愛的人在自己的眼前死去,這才是人生最大的痛苦。
對不起,女孩,倒要你來承擔這種痛了。以前看那些古裝劇都覺得那些男女主角爭著想要死在對方後面,覺得好可笑好肉麻,覺得很矯情,明明是活下來了,還得了便宜又賣乖,現在才知道,原來死在所愛的人後面,真的需要很大的勇氣啊。也明白為什麼先死的人總要說對不起了,原來真的對不起。
這個時候我甚至不想把錚錚摟在懷裏,因為我的血還在往外流,我怕會感染她。
這時候我看到了李荻,我這個妹妹早已站在錚錚的身後了,可我怎麼面對她呢?我想說什麼,李荻擺了擺手,她似乎比錚錚堅強,不像她那樣說一段話都要抽泣中斷好久,她……壓根就說不出什麼話來。她只是嘴唇不停的哆嗦,卻總說不出話來。
我因為身上穿的是禮服,所以我向她伸出手,說:「手槍給我,妹妹,做哥哥的從來沒有好好的照顧過你,現在卻要請你照顧你的嫂子,還有不知道是侄子還是侄女,看開一點,那麼多人都死了,我遇到了,也正常。」
「哥……」李荻不只是嘴唇在哆嗦,連手也在哆嗦,她一向冷靜,所以聽了我的話,很想冷靜的拔出手槍來遞給我,可是這麼一個平時熟練無比的動作,她試了幾次都沒有做到。然後她終於拔出槍來了,渾身發抖的問:「哥,你從來做事情都拖泥帶水,要不要,我幫你一把?」
我眼睛一下就紅了,能問出這樣的問題,我妹妹心裏,有承受了多少?
我只能笑了笑,接過手槍,若無其事的說:「別撐了,我倒寧願你痛哭一場,生離死別啊,哪能那麼冷靜。還有你們,都繃著什麼呢?要哭就哭吧,哭喪哭喪,我特麼的既然是要死了,你們就好好哭一場送我,都忍著搞毛啊?」
這是我看到林鹿和我對視了一眼,然後頭也不回的轉身向我們停車的地方走去,我笑了笑,這不是她的風格,不過不管她用什麼方式緩解自己的情緒,只要她能緩解就好。
可是,就真的能這麼若無其事嗎?
我看著眼前這些熟悉的面孔,漸漸的也覺得自己心裏抽痛起來,繼而渾身都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我也怕死,如果不怕死,我也不會由一個在城市裏幾乎混不下去的廢男堅強的活到現在了,可比起怕死來,我真害怕看到他們現在的悲傷啊。
趙陌,這個一樣酷得像冰山一樣的男子,現在也已經紅了眼睛,他走過來問我:「需要我幫你什麼?」
我搖頭:「我需要的你都知道,就是我不說,你也一直是那麼做的。」是的,我知道他會保護我所愛的人們,直到他自己也離開人世,他和這個世界上許多人都不一樣,他就像一個迷失在現代生活中的古人,以他的思維方式,我真的不需要額外的要求他什麼。也許我反而應該要求他在自身難保的時候,就不要再不顧一切的信守承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