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朝大叔指的地方望去,果然,時尚女孩靠牆坐在地上,懷裏緊緊抱著男友的屍體,埋著頭黯然啜泣,看上去可憐到了極點。我遲疑著說:「你們勸她都沒有用,我去勸又會有用嗎?」
「試試吧。就算勸不了她放開屍體,陪她說說話總是好的。」
我想了想,說:「好吧。」
我在心中醞釀和組織起一些勸慰的語言,朝時尚女孩的方向走過去。來到她身邊,我卻發現自己准備好的那些安慰話全都堵在嗓子裏說不出來了。我感覺到在巨大的悲痛面前,任何勸慰都是蒼白無力的。我本想退回去,還是讓她靜靜地呆一會兒算了,但又想到是答應了大叔的,只有勉強蹲下來,說道:「別太傷心了,好嗎?畢竟……我們活著的人也不比死去的人好過。」
她整張臉埋在胳膊肘裏,、啜泣,對我的話完全沒有反應。
我又說道:「我記得你男朋友對你說過的,要你照顧好自己。你就當是完成他最後的心願吧,別再傷心難過了,不然你男朋友在地下也會不放心的。」
她還是保持著一樣的姿勢,連頭都沒有抬起來一下。我歎了一口氣:「好吧,也許你想一個人靜一會兒,那我就不在這裏打擾了,但是希望你能盡快振作起來。」
我站起來,准備離開了。沒想到,時尚女孩忽然伸出手來拉住我,抬起頭來對我說:「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可以嗎?」
我立刻點頭應允:「當然可以,你要我做什麼?」
「請你……去把那把槍拿過來,開槍把我打死吧。」
我大驚失色,向後一退,連連搖頭:「這……這怎麼行!」
「求你……」她哀求道,「我本來是可以自殺的,但我就是缺乏那一瞬間的勇氣。所以,求你成全我,讓我結束這種無止境的折磨,徹底解脫吧!」
我蹲下來望著她,肅然道:「你別說這種話了,也別這麼想!我知道你失去了心愛的人一定傷心難過、悲痛欲絕。但你不能讓這種情緒一直侵占著你,使你放棄活下去的希望。你要堅強些,好好地活給你男朋友看,那才是對他最好的告慰!」
「不……」她痛苦地搖頭道,「我不是為了追隨他才想死的。我只是受不了這種折磨了。我知道,我早遲也是逃不掉的……與其在擔驚受怕中被殺死,不如提早自行了斷還痛快些。」
我心中一怔,問道:「你為什麼要這麼說?」
她望向我:「那個紅頭發的小混混死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你沒聽到嗎?他說他從來都沒有蓄意殺過人的——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想他總不至於在開槍自殺前,還要說謊話來騙我們吧?那他說的這句話,你知道意味著什麼?」
我呆了片刻,隨即心中一緊:「你的意思是,真正的殺人凶手,還在我們中間?」
「難道不是嗎?」她反問道,接著又向我哀求,「所以我才求你,幫我解脫了吧!我受夠了,厭倦了在這種無止境的猜忌和恐慌中苟且偷生,遭受這種身心的摧殘和折磨,而且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那喪心病狂的凶手殺死,這樣的日子生不如死,所以……求求你,好嗎?」
我像觸電般地一下彈開,背對她晃著腦袋說:「別再跟我提這種可怕的要求了,我不管你是怎麼想的,但你不能逼著我去當一個殺人凶手!」
她沉默了幾秒,好像是絕望了。半晌之後,她低聲訥訥道:「既然你們都不肯幫我,那我只好選擇另一種自保的方式了——到時候,你們可別怪我喪失理智,做出極端的事情來。」
我緩緩地扭過頭來望著她,感覺她的話分明帶著幾分威脅和瘋狂,竟使我心中升起陣陣寒意。「你……想幹什麼?」
她不再和我說話,低下頭緊緊地抿著嘴,又和她死去的男友融為一體。
我在原地佇立了一陣,帶著一種莫名的恐慌轉身離開。剛走出幾步,我瞥見斜側面的一排貨架邊,那個小男孩正定定地望著我,我猜他聽到了我們剛才所有的對話,他的臉上還是那種詭異莫測的表情。我永遠都讀不懂他的表情,就像我永遠都做不到和他目光對視。我快步走到大叔那邊去,像躲一個瘟神似的避開他。
中年大叔見我臉色灰敗地走過來坐下,問道:「怎麼,你勸了她,還是一點兒效果都沒有?」
我黯然道:「不但是沒效果,她還向我提出了十分可怕的要求!」
「什麼要求?」
「她說她受不了目前這種折磨了,竟叫我找來那把手槍,開槍把她打死,好讓她從中解脫!」
「天哪,這太荒唐了。」中年大叔也大為震驚。
「是啊,我怎麼可能做得出來這麼殘忍的事?」
中年大叔急促地搖著頭說:「那把手槍放在櫃台抽屜裏太危險了。」他想了一下,好像又覺得沒有其它更適合放的地方,喃喃自語道,「看來得采取點兒防範措施才行……」
我心中卻在想另一件事。我猶豫著要不要把我對於那個小男孩的所有猜測和懷疑全都告訴中年大叔,好讓他也引起警覺。但話到嘴邊又被我強行咽下了,我想起那個如同鬼魅般存在的男孩隨時都可能又躲在某個暗處窺視或偷聽著我們,如果讓他知道我懷疑他是殺人凶手的話,那我也許就是下一個受害者。
中年大叔察覺到我欲言又止,問道:「你想告訴我什麼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