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

蒲松齡 作品 第 50 頁 / 共 72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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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鼠

萬曆間。宮中有鼠,大與貓等,為害甚劇。遍求民間佳貓捕制之,輒被啖食。適異國來貢獅貓,毛白如雪。抱投鼠屋,闔其扉,潛窺之。貓蹲良久,鼠逡巡自穴中出,見貓怒奔之。貓避登幾上,鼠亦登,貓則躍下。如此往複,不啻百次。眾鹹謂貓怯,以為是無能為者。既而鼠跳擲漸遲,碩腹似喘,蹲地上少休。貓即疾下,爪掬頂毛,口齡首領,輾轉爭持,貓聲嗚嗚,鼠聲啾啾。啟扉急視,則鼠首已嚼碎矣。然後知貓之避非怯也,待其惰也。彼出則歸,彼歸則複,用此智耳。噫!匹夫按劍何異鼠乎!

張不量

賈人某至直隸界,忽大雨雹,伏禾中。聞空中雲:「此張不量田,勿傷其稼。」賈私意張氏既雲「不良」,何反‧護?雹止,入村,訪問其人,且問取名之義。蓋張素封,積粟甚富。每春貧民就貸,償時多寡不校,悉內之,未嘗執概取盈,故名「不量」,非「不良」也。眾趨田中,見棵穗摧折如麻,獨張氏諸田無恙。

牧豎

兩牧豎入山至狼穴,穴有小狼二,謀分捉之。各登一樹,相去數十步。少頃大狼至,入穴失子,意甚倉皇。豎於樹上扭小狼蹄耳故令嗥;大狼聞聲仰視,怒奔樹下,號且爬抓。其一豎又在彼樹致小狼鳴急;狼輟聲四顧,始望見之,乃舍此趨彼,跑號如前狀。前樹又鳴,又轉奔之。口無停聲,足無停趾,數十往複,奔漸遲,聲漸弱;既而奄奄僵臥,久之不動。豎下視之,氣已絕矣。

今有豪強子,怒目按劍,若將搏噬;為所怒者,乃闔扇去。豪力盡聲嘶,更無敵者,豈不暢然自雄?不知此禽獸之威,人故弄之以為戲耳。

富翁

富翁某,商賈多貸其資。一日出,有少年從馬後,問之,亦假本者。翁諾之。至家,適幾上有錢數十,少年即以手疊錢,高下堆壘之。翁謝去,竟不與資。或問故,翁曰:「此人必善博,非端人也,所熟之技,不覺形於手足矣。」訪之果然。

王司馬

新城王大司馬霽宇鎮北邊時,常使匠人鑄一大杆刀,闊盈尺,重百鈞。每按邊,輒使四人扛之。鹵簿所止,則置地上,故令北人捉之,力撼不可少動。司馬陰以桐木依樣為刀,寬狹大小無異,貼以銀箔,時於馬上舞動,諸部落望見,無不震悚。又於邊外埋葦薄為界,橫斜十餘裏,狀若藩籬,揚言曰:「此吾長城也。」北兵至,悉拔而火之。司馬又置之。既而三火,乃以炮石伏機其下,北兵焚薄,藥石盡發,死傷甚眾。既遁去,司馬設薄如前。北兵遙望皆卻走,以故帖服若神。後司馬乞骸歸,塞上複警。召再起;司馬時年八十有三,力疾陛辭。上慰之曰:「但煩卿臥治耳。」於是司馬複至邊。每止處,輒臥幛中。北人聞司馬至皆不信,因假議和,將驗真偽。啟簾,見司馬坦臥,皆望榻伏拜,撟舌而退。

嶽神

揚州提同知,夜夢嶽神召之,詞色憤怒。仰見一人侍神側,少為緩頰。醒而惡之。早詣嶽廟,默作祈禳。既出見藥肆一人,絕肖所見。問之知為醫生,及歸暴病,特遣人聘之。至則出方為劑,暮服之,中夜而卒。或言:閻羅王與東嶽天子,日遣侍者男女十萬八千眾,分布天下作巫醫,名「勾魂使者」。用藥者不可不察也!

小梅

藥僧

濟寧某偶於野寺外,見一遊僧向陽捫虱,杖掛葫蘆,似賣藥者。因戲曰:「和尚亦賣房中丹否?」僧曰:「有。弱者可強,微者可巨,立刻見效,不俟經宿。」某喜求之。僧解衲角,出藥一丸如黍大,令吞之。約半炊時,下部暴長;逾刻自捫,增於舊者三之一。心猶未足,窺僧起遺,竊解衲,拈二三丸並吞之。俄覺膚若裂,筋若抽,項縮腰橐,而陰長不已。大懼,無法。僧返見其狀,驚曰:「子必竊吾藥矣!」急與一丸,始覺休止。解衣自視,則幾與兩股鼎足而三矣。縮頸蹣跚而歸。父母皆不能識。從此為廢物,日臥街上,多見之者。

於中丞

於中丞成龍,按部至高郵。適巨紳家將嫁女,裝奩甚富,夜被穿窬席卷而去。刺史無術。公令諸門盡閉,止留一門放行人出入,吏目守之,嚴搜裝載。又出示諭闔城戶口,各歸第宅,候次日查點搜掘,務得贓物所在。乃陰囑吏目:設有城門中出入至再者捉之。過午得二人,一身之外,並無行裝。公曰:「此真盜也。」二人詭辯不已。公令解衣搜之,見袍服內著女衣二襲,皆奩中物也。蓋恐次日大搜,急於移置,而物多難攜,故密著而屢出之也。

又公為宰時,至鄰邑。早旦經郭外,見二人以床舁病人,覆大被;枕上露發,發上簪鳳釵一股,側眠床上。有三四健男夾隨之,時更番以手擁被,令壓身底,似恐風入。少頃息肩路側,又使二人更相為荷。於公過,遣隸回問之,雲是妹子垂危,將送歸夫家。公行二三裏,又遣隸回,視其所入何村。隸尾之,至一村舍,兩男子迎之而入,還以白公。公謂其邑宰:「城中得無有劫寇否?」宰曰:「無之。」時功令嚴,上下諱盜,故即被盜賊劫殺,亦隱忍而不敢言。公就館舍,囑家人細訪之,果有富室被強寇入室,炮烙而死。公喚其子來詰其狀,子固不承。公曰:「我已代捕大盜在此,非有他也。」子乃頓首哀泣,求為死者雪恨。公叩關往見邑宰,差健役四鼓出城,直至村舍,捕得八人,一鞫而伏。詰其病婦何人,盜供:「是夜同在勾欄,故與妓女合謀,置金床上,今抱臥至窩處始瓜分耳。」共服於公之神。或問所以能知之故,公曰:「此甚易解,但人不關心耳。豈有少婦在床,面容入手衾底者?且易肩而行,其勢甚重,交手護之,則知其中必有物矣。若病婦昏憒而至,必有婦人倚門而迎;止見男子,並不驚問一言,是以確知其為盜也。」

皂隸

萬曆間,曆城令夢城隍索人服役,即以皂隸八人書姓名於牒,焚廟中;至夜八人皆死。廟東有酒肆,肆主故與一隸有素。會夜來沾酒,問:「款何客?」答雲:「僚友甚多,沽一尊少敘姓名耳。」質明,見他役,始知其人已死。入廟啟扉,則瓶在焉,貯酒如故。歸視所與錢皆紙灰也。令肖八像於廟,諸役得差,皆先酬之乃行;不然,必遭笞譴。

績女

紹興有寡媼夜績,忽一少女推扉入,笑曰:「老姥無乃勞乎?」視之年十**,儀容秀美,袍服炫麗。媼驚問:「何來?」女曰:「憐媼獨居,故來相伴。」媼疑為侯門亡人,苦相詰,女曰:「媼勿懼,妾之孤亦猶媼也。我愛媼潔,故相就,兩免岑寂,固不佳耶?」媼又疑為狐,默然猶豫。女竟升床代績。曰:「媼無憂,此等生活,妾優為之,定不以口腹相累。」媼見其溫婉可愛,遂安之。

夜深,謂媼曰:「攜來衾枕,尚在門外,出溲時煩代捉入。」媼出,果得衣一裹。女解陳榻上,不知是何等錦繡,香滑無比,媼亦設布被,與女同榻。羅衿甫解,異香滿室。既寢,媼私念遇此佳人,可惜身非男子。女子枕邊笑曰:「姥七旬猶妄想耶?」媼曰:「無之。」女曰:「既不妄想,奈何欲作男子?」媼愈知為狐,大懼。女又笑曰:「願作男子,何心而又懼我耶?」媼益恐,股戰搖床。女曰:「嗟乎!膽如此大,還欲作男子!實相告:我真仙人,然非禍汝者。但須謹言,衣食自足。」媼早起拜於床下,女出臂挽之,臂膩如脂,熱香噴溢;肌一著人,覺皮膚松快。媼心動,複涉遐想。女哂曰:「婆子戰栗才止,心又何處去矣!使作丈夫,當為情死。」媼曰:「使是丈夫,今夜那得不死!」由是兩心浹洽,日同操作。視所績勻細生光,織為布晶瑩如錦,價較常三倍。媼出則扃其戶,有訪媼者,輒於他室應之。居半載,無知者。

後媼漸泄於所親,裏中姊妹行皆托媼以求見。女讓曰:「汝言不慎,我將不能久居矣。」媼悔失言,深自責;而求見者日益眾,至有以勢迫媼者。媼涕泣自陳。女曰:「若諸女伴,見亦無妨;恐有輕薄兒,將見狎侮。」媼複哀懇,始許之。越日老媼少女,香煙相屬於道。女厭其煩,無貴賤,悉不交語,惟默然端坐,以聽朝參而已。鄉中少年聞其美,神魂傾動,媼悉絕之。

有費生者,邑之名士,傾其產以重金啖媼,媼諾為之請。女已知之,責曰:「汝賣我耶?」媼伏地自投。女曰:「汝貪其賂,我感其癡,可以一見。然而緣分盡矣。」媼又伏叩。女約以明日。生聞之,喜,具香燭而往,入門長揖。女簾內與語,問:「君破產相見,將何以教妾也?」生曰:「實不敢他有所幹,只以王嬙、西子,徒得傳聞,如不以冥頑見棄,俾得一闊眼界,不願已足。若休咎自有定數,非所樂聞。」忽見布幕之中,容光射露,翠黛朱櫻,無不畢現,似無簾幌之隔者。生意炫神馳,不覺傾拜。拜已而起,則厚幕沉沉,聞聲不見矣。悒悵間,竊恨未睹下體;俄見簾下繡履雙翹,瘦不盈指。生又拜。簾中語曰:「君歸休!妾體惰矣!」媼延生別室,烹茶為供。生題《南鄉子》一調於壁雲:「隱約畫簾前,三寸淩波玉筍尖;點地分明蓮瓣落,纖纖,再著重台更可憐。花襯鳳頭彎,入握應知軟似綿;但願化為蝴蝶去,裙邊,一嗅餘香死亦甜。」題畢而去。

女覽題不悅,謂媼曰:「我言緣分已盡,今不妄矣。」媼伏地請罪。女曰:「罪不盡在汝。我偶墮情障,以色身示人,遂被淫詞汙褻,此皆自取,於汝何尤。若不速遷,恐陷身情窟,轉劫難出矣。」遂‧被出。媼追挽之,轉瞬已失。

紅毛氈

紅毛國,舊許與中國相貿易。邊帥見其眾,不許登岸。紅毛人固請:「賜一氈地足矣。」帥思一氈所容無幾,許之。其人置氈岸上僅容二人;拉之容四五人;且拉且登,頃刻氈大畝許,已數百人矣。短刃並發,出於不意,被掠數裏而去。

抽腸

萊陽民某晝臥,見一男子與婦人握手入。婦黃腫,腰粗欲仰,意象愁苦。男子促之曰:「來,來!」某意其苟合者,因假睡以窺所為。既入,似不見榻上有人。又促曰:「速之!」婦便自坦胸懷,露其腹,腹大如鼓。男子出屠刀一把,用力刺入,從心下直剖至臍,蚩蚩有聲。某大俱,不敢喘息。而婦人攢眉忍受,未嘗少呻。男子口銜刀,入手於腹,捉腸掛肘際;且掛且抽,頃刻滿臂。乃以刀斷之,舉置幾上,還複抽之。幾既滿,懸椅上;椅又滿,乃肘數十盤,如漁人舉網狀,望某首邊一擲。覺一陣熱腥,面目喉膈覆壓無縫。某不能複忍,以手推腸,大號起奔。腸墮榻前,兩足被縶,冥然而倒。家人趨視,但見身繞豬髒;既入審顧,則初無所有。眾各自謂目眩,未嘗駭異。及某述所見,始共奇之。而室中並無痕跡,惟數日血腥不散。

張鴻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