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

蒲松齡 作品 第 66 頁 / 共 72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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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歸,謂母曰:「塾中五六人,皆從父乞錢買餅,我何獨無?」母曰:「待汝長,告汝知。」大男曰:「今方七八歲,何時長也?」母曰:「汝往塾,路經關帝廟,當拜之,‧汝速長。」大男信之,每過必入拜。母知之,問曰:「汝所祝何詞?」笑雲:「但祝明年便使我十六七歲。」母笑之。然大男學與軀長並速:至十歲,便如十三四歲者;其所為文竟成章。一日謂母曰:「昔謂我壯大,當告父處,今可矣。」母曰:「尚未,尚未。」又年餘居然成人,研詰益頻,母乃緬述之。大男悲不自勝,欲往尋父。母曰:「兒太幼,汝父存亡未知,何遽可尋?」大男無言而去,至午不歸。往塾問師,則辰餐未複。母大驚,出資傭役,到處冥搜,杳無蹤跡。

大男出門,循途奔去,茫然不知何往。適遇一人將如夔州,言姓錢。大男丐食相從。錢病其緩,為賃代步,資斧耗竭。至夔同食,錢陰投毒食中,大男瞑不覺。錢載至大刹,托為己子,偶病絕資,賣諸僧。僧見其豐姿秀異,爭購之。錢得金竟去。僧飲之,略醒。長老知而詣視,奇其相,研詰始得顛末。甚憐之,贈資使去。有瀘州蔣秀才下第歸,途中問得故,嘉其孝,攜與同行。至瀘,主其家。月餘,遍加諮訪。或言閩商有奚姓者,乃辭蔣,欲之閩。蔣贈以衣履,裏党皆斂資助之。途遇二布客,欲往福清,邀與同侶。行數程,客窺囊金,引至空所,摯其手足,解奪而去。適有永福陳翁過其地,脫其縛,載歸其家。翁豪富,諸路商賈,多出其門,翁囑南北客代訪奚耗。留大男伴諸兒讀。大男遂住翁家,不複遊。然去家愈遠,音梗矣。

然自曆艱苦,屙痛多疾,不能操作,勸奚納妾。奚鑒前禍,不從所請。何曰:「妾如爭床第者,數年來固已從人生子,尚得與君有今日耶?且人加我者,隱痛在心,豈及諸身而自蹈之?」奚乃囑客侶,為買三十餘老妾。逾半年客果為買妾歸,入門則妻申氏。各相駭異。先是申獨居年餘,兄苞勸令再適。申從之,惟田產為子侄所阻不得售。鬻諸所有,積數百金,攜歸兄家。有保寧賈,聞其富有奩資,以多金啖苞賺娶之。而賈老廢不能人。申怨兄,不安於室,懸梁投井,不堪其擾。賈怒,搜括其資,將賣作妾。聞者皆嫌其老。賈將適夔,乃載與俱去。遇奚同肆,適中其意,遂貨之而去。既見奚,慚懼不出一語。奚問同肆商,略知梗概,因曰:「使遇健男,則在保寧,無再見之期,此亦數也。然今日我買妾,非娶妻,可先拜昭容,修嫡庶禮。」申恥之。奚曰:「昔日汝作嫡,何如哉!」何勸止之。奚不可,操杖臨逼,申不得已,拜之。然終不屑承奉,但操作別室,何悉優容之,亦不忍課其勤惰。奚每與昭容談宴,輒使役使其側;何更代以婢,不聽前。

會陳公嗣宗宰鹽亭。奚與裏人有小爭,裏人以逼妻作妾揭訟奚。公不准理,叱逐之。奚喜,方與何竊頌公德。一漏既盡,僮呼叩扉,入報曰:「邑令公至。」奚駭極,急覓衣履,則公已至寢門;益駭,不知所為。何審之,急出曰:「是吾兒也!」遂哭。公乃伏地悲咽。蓋大男從陳公姓,業為官矣。初、公至自都,迂道過故裏,始知兩母皆醮,伏膺哀痛。族人知大男已貴,反其田廬。公留仆營造,冀父複還。既而授任鹽亭,又欲棄官尋父,陳翁苦勸止之。會有卜者,使筮焉。卜者曰:「小者居大,少者為長;求雄得雌,求一得兩,為官吉。」公乃之任。為不得親,居官不茹葷酒。是日得裏人狀,睹奚姓名,疑之。陰遣內使細訪,果父。乘夜微行而出。見母,益信卜者之神。臨去囑勿播,出金二百,啟父辦裝歸裏。

父抵家,門戶一新,廣畜仆馬,居然大家矣。申見大男貴盛,益自斂。兄苞不憤,訟官,為妹爭嫡。官廉得其情,怒曰:「貪資勸嫁,已更二夫,尚何顏爭昔年嫡庶耶!」重笞苞。由此名分益定。而申妹何,何姊之。衣服飲食,悉不自私。申初懼其複仇,今益愧悔。奚亦忘其舊惡,俾內外皆呼以太母,但誥命不及耳。

異史氏曰:「顛倒眾生,不可思議,何造物之巧也!奚生不能自立於妻妾之間,一碌碌庸人耳。苟非孝子賢母,烏能有此奇合,坐享富貴以終身哉!」

外國人

己巳秋,嶺南從外洋飄一巨艘來。上有十一人,衣鳥羽,文采璀璨。自言曰:「呂宋國人。遇風覆舟,數十人皆死;惟十一人附巨木,飄至大島得免。凡五年,日攫鳥蟲而食;夜伏石洞中,織羽為帆。忽又飄一舟至,櫓帆皆無,蓋亦海中碎於風者,於是附之將返。又被大風引至澳門。」巡撫題疏,送之還國。

韋公子

韋公子,鹹陽世家。放縱好淫,婢婦有色,無不私者。嘗載金數千,欲盡覓天下名妓,凡繁麗之區無不至。其不甚佳者信宿即去,當意則作百日留,叔亦名宦,休致歸,怒其行,延明師置別業,使與諸公子鍵戶讀。公子夜伺師寢,逾垣歸,遲明而返。一夜失足折肱,師始知之。告公,公益施夏楚,俾不能起而始藥之。及愈,公與之約:能讀倍諸弟,文字佳,出勿禁;若私逸,撻如前。然公子最慧,讀常過程。數年中鄉榜。欲自敗約,公鉗制之。赴都,以老仆從,授日記籍,使志其言動。故數年無過行。後成進士,公乃稍弛其禁。

公子或將有作,惟恐公聞,入曲巷中輒托姓魏。一日過西安,見優僮羅惠卿,年十六七,秀麗如好女,悅之。夜留繾綣,贈貽豐隆。聞其新娶婦尤韻妙,私示意惠卿。惠卿無難色,夜果攜婦至,三人共一榻。留數日眷愛臻至。謀與俱歸。問其家口,答雲:『母早喪,父存。某原非羅姓。母少服役於鹹陽韋氏,賣至羅家,四月即生餘。倘得從公子去,亦可察其音耗。」公子驚問母姓,曰:「姓呂。」生駭極,汗下浹體,蓋其母即生家婢也。生無言。時天已明,厚贈之,勸令改業。偽托他適,約歸時召致之,遂別去。

後令蘇州,有樂伎沈韋娘,雅麗絕倫,愛留與狎。戲曰:「卿小字取『春風一曲杜韋娘』耶?」答曰:「非也。妾母十七為名妓,有鹹陽公子與公同姓,留三月,訂盟婚娶。公子去,八月生妾,因名韋,實妾姓也。公子臨別時,贈黃金鴛鴦今尚在。一去竟無音耗,妾母以是憤悒死。妾三歲,受撫於沈媼,故從其姓。」公子聞言,愧恨無以自容。默移時,頓生一策。忽起挑燈,喚韋娘飲,暗置鴆毒杯中。韋娘才下咽,潰亂呻嘶。眾集視則已斃矣。呼優人至,付以屍,重賂之。而韋娘所與交好者盡勢家,聞之皆不平,賄激優人訟於上官。生懼,瀉橐彌縫,卒以浮躁免官。

歸家年才三十八,頗悔前行。而妻妾五六人,皆無子。欲繼公孫;公以門無內行,恐兒染習氣,雖許過嗣,必待其老而後歸之。公子憤欲招惠卿,家人皆以為不可,乃止。又數年忽病,輒撾心曰:「淫婢宿妓者非人也!」公聞而歎曰:「是殆將死矣!」乃以次子之子,送詣其家,使定省之。月餘果死。異史氏曰:「盜婢私娼,其流弊殆不可問。然以己之骨血,而謂他人父,亦已羞矣。乃鬼神又侮弄之,誘使自食便液。尚不自剖其心,自斷其首,而徒流汗投鴆,非人頭而畜鳴者耶!雖然,風流公子所生子女,即在風塵中亦皆擅場。」

石清虛

邢雲飛,順天人。好石,見佳不惜重直。偶漁於河,有物掛網,沉而取之,則石徑尺,四面玲瓏,峰巒疊秀。喜極如獲異珍。既歸,雕紫檀為座,供諸案頭。每值天欲雨,則孔孔生雲,遙望如塞新絮。

有勢豪某踵門求觀。既見,舉付健仆,策馬徑去。邢無奈,頓足悲憤而已。仆負石至河濱,息肩橋上,忽失手墮諸河。豪怒,鞭仆。即出金雇善泅者,百計冥搜,竟不可見。乃懸金署約而去。由是尋石者日盈於河,迄無獲者。後邢至落石處,臨流於邑,但見河水清澈,則石固在水中。邢大喜,解衣入水,抱之而出。攜歸,不敢設諸廳所,潔治內室供之。一日有老叟款門而請,邢托言石失已久。叟笑曰:「客舍非耶?」邢便請入舍以實其無,及入,則石果陳幾上。愕不能言。叟撫石曰:「此吾家故物,失去已久,今固在此耶。既見之,請即賜還。」邢窘甚,遂與爭作石主。叟笑曰:「既汝家物,有何驗證?」邢不能答。叟曰:「仆則故識之。前後九十二竅,孔中五字雲:『清虛天石供。』」邢審視,孔中果有小字,細如粟米,竭目力才可辨認;又數其竅,果如所言。邢無以對,但執不與。叟笑曰:「誰家物而憑君作主耶!」拱手而出。邢送至門外;既還,已失石所在。邢急追叟,則叟緩步未遠。奔牽其袂而哀之。叟曰:「奇哉!經尺之石,豈可以手握袂藏者耶?」邢知其神,強曳之歸,長跽請之。叟乃曰:「石果君家者耶、仆家者耶?」答曰:「誠屬君家,但求割愛耳。」叟曰:「既然,石固在是。」入室,則石已在故處。叟曰:「天下之寶,當與愛惜之人。此石能自擇主,仆亦喜之。然彼急於自見,其出也早,則魔劫未除。實將攜去,待三年後始以奉贈。既欲留之,當減三年壽數,乃可與君相終始。君願之乎?」曰:「願。」叟乃以兩指捏一竅,竅軟如泥,隨手而閉。閉三竅,已,曰:「石上竅數,即君壽也。」作別欲去。邢苦留之,辭甚堅;問其姓字亦不言,遂去。

積年餘,邢以故他出,夜有賊入室,諸無所失,惟竊石而去。邢歸,悼喪欲死。訪察購求,全無蹤跡。積有數年,偶入報國寺,見賣石者,則故物也,將便認取。賣者不服,因負石至官。官問:「何所質驗?」賣石者能言竅數。邢問其他,則茫然矣。邢乃言竅中五字及三指痕,理遂得伸。官欲杖責賣石者,賣石者自言以二十金買諸市,遂釋之。

邢得石歸,裹以錦,藏櫝中,時出一賞,先焚異香而後出之。有尚書某購以百金,邢曰:「雖萬金不易也。」尚書怒,陰以他事中傷之。邢被收,典質田產。尚書托他人風示其子。子告邢,邢願以死殉石。妻竊與子謀,獻石尚書家。邢出獄始知,罵妻毆子,屢欲自經,皆以家人覺救得不死。夜夢一丈夫來,自言:「石清虛。」戒邢勿戚:「特與君年餘別耳。明年八月二十日昧爽時,可詣海岱門以兩貫相贖。」邢得夢,喜,謹志其日。其石在尚書家,更無出雲之異,久亦不甚貴重之。明年,尚書以罪削職,尋死,邢如期至海岱門,則其家人竊石出售,因以兩貫市歸。

後邢至八十九歲,自治葬具,又囑子必以石殉,及卒,子遵遺教,瘞石墓中。半年許,賊發墓劫石去。子知之,莫可追詰。越二三日,同仆在道,忽見兩人奔躓汗流,望空投拜,曰:「邢先生,勿相逼!我二人將石去,不過賣四兩銀耳。」遂縶送到官,一訊即伏。問石,則鬻宮氏。取石至,官愛玩欲得之,命寄諸庫。吏舉石,石忽墮地,碎為數十餘片。皆失色。官乃重械兩盜論死。邢子拾碎石出,仍瘞墓中。

異史氏曰:「物之尤者禍之府。至欲以身殉石亦癡甚矣!而卒之石與人相終始,誰謂石無情哉?古語雲:『士為知己者死。』非過也!石猶如此,何況於人!」

曾友於

曾翁,昆陽故家也。翁初死未殮,兩眶中淚出如沈,有子六,莫解所以。次子悌,字友於,邑名士,以為不祥,戒諸兄弟各自惕,勿貽痛於先人;而兄弟半迂笑之。

先是翁嫡配生長子成,至七八歲,母子為強寇擄去。娶繼室,生三子:曰孝,曰忠,曰信。妾生三子:曰悌,曰仁,曰義。孝以悌等出身賤,鄙不齒,因連結忠、信為党。即與客飲,悌等過堂下,亦傲不為禮。仁、義皆忿,與友於謀欲相仇。友於百詞寬譬,不從所謀;而仁、義年最少,因兄言亦遂止。

孝有女適邑周氏,病死。糾悌等往撻其姑,悌不從。孝憤然,令忠、信合族中無賴子、往捉周妻,‧s掠無算,拋粟毀器,盎盂無存。周告官。官怒,拘孝等囚系之,將行申黜。友於懼,見宰自投。友於品行,素為宰重,諸兄弟以是得無苦。友於乃詣周所負荊,周亦器重友於,訟遂止。

孝歸,終不德友於。無何,友於母張夫人卒,孝等不為服,宴飲如故。仁、義益忿。友於曰:「此彼之無禮,於我何損焉。」及葬,把持墓門,不使合厝。友於乃瘞母隧道中。未幾孝妻亡,友於招仁、義同往奔喪。二人曰:「『期』且不論,『功』於何有!」再勸之,哄然散去。友於乃自往,臨哭盡哀。隔牆聞仁、義鼓且吹,孝怒,糾諸弟往毆之。友於操杖先從。入其家,仁覺先逃。興方逾垣,友於自後擊仆之。孝等拳杖交加,毆不止。友於橫身障阻之。孝怒,讓友於。友於曰:「責之者以其無禮也,然罪固不至死。我不怙弟惡,亦不助兄暴。如怒不解,願以身代之。」孝遂反杖撻友於,忠、信亦相助毆兄,聲震裏党,群集勸解,乃散去。友於即扶杖詣兄請罪。孝逐去之,不令居喪次。而義創甚,不複食飲。仁代具詞訟官,訴其不為庶母行服。官簽拘孝、忠、信,而令友於陳狀。友於以面目損傷,不能詣署,但作詞稟白,哀求寢息,宰遂消案。義亦尋愈。由是仇怨益深。仁、義皆幼弱,輒被敲楚。怨友於曰:「人皆有兄弟,我獨無!」友於曰:「此兩語,我宜言之,兩弟何雲!」因苦勸之,卒不聽。友於遂扃戶,攜妻子借寓他所,離家五十餘裏,冀不相聞。

友於在家雖不助弟,而孝等尚稍有顧忌;既去,諸兄一不當,輒叫罵其門,辱侵母諱。仁、義度不能抗,惟杜門思乘間刺殺之,行則懷刀。

一日寇所掠長兄成,忽攜婦亡歸。諸兄弟以家久析,聚謀三日,竟無處可以置之。仁、義竊喜,招去共養之。往告友於。友於喜,歸,共出田宅居成。諸兄怒其市惠,登門窘辱。而成久在寇中,習於威猛,大怒曰:「我歸,更無人肯置一屋;幸三弟念手足,又罪責之。是欲逐我耶!」以石投孝,孝仆。仁、義各以杖出,捉忠、信,撻無數。成乃訟宰,宰又使人請教友於。友於詣宰,俯首不言,但有流涕。宰問之,曰:「惟求公斷。」宰乃判孝等各出田產歸成,使七分相准。自此仁、義與成倍加愛敬,談及葬母事,因並泣下。成恚曰:「如此不仁,真禽獸也!」遂欲啟壙更為改葬。仁奔告友於,友於急歸諫止。成不聽,刻期發墓,作齋於塋。以刀削樹,謂諸弟曰:「所不衰麻相從者,有如此樹!」眾唯唯。於是一門皆哭臨,安厝盡禮。自此兄弟相安。

而成性剛烈,輒批撻諸弟,於孝尤甚。惟重友於,雖盛怒,友於至,一言即解。孝有所行,成輒不平之,故孝無一日不至友於所,潛對友於詬詛。友於婉諫,卒不納。友於不堪其擾,又遷居三泊,去家益遠,音跡遂疏。又二年,諸弟皆畏成,久亦相習。

而孝年四十六,生五子:長繼業,三繼德,嫡出;次繼功,四繼績,庶出;又婢生繼祖。皆成立。效父舊行,各為党,日相競,孝亦不能呵止。惟祖無兄弟,年又最幼,諸兄皆得而詬厲之。嶽家近三泊,會詣嶽,迂道詣叔。入門見叔家兩兄一弟,弦誦怡怡,樂之,久居不言歸。叔促之,哀求寄居。叔曰:「汝父母皆不知,我豈惜甌飯瓢飲乎!」乃歸。過數月夫妻往壽嶽母,告父曰:「兒此行不歸矣。」父詰之,因吐微隱。父慮與叔有夙隙,計難久居。祖曰:「父慮過矣。二叔聖賢也。」遂去,攜妻之三泊。友於除舍居之,以齒兒行,使執卷從長子繼善。祖最慧,寄籍三泊年餘,入去南郡庠。與善閉戶研讀,祖又諷誦最苦。友於甚愛之。

自祖居三泊,家中兄弟益不相能。一日微反唇,業詬辱庶母。功怒,刺殺業。官收功,重械之,數日死獄中。業妻馮氏,猶日以罵代哭。功妻劉聞之,怒曰:「汝家男子死,誰家男子活耶!」操刀入,擊殺馮,自投井死。馮父大立,悼女死慘,率諸子弟,藏兵衣底,往捉孝妾,裸撻道上以辱之。成怒曰:「我家死人如麻,馮氏何得複爾!」吼奔而出。諸曾從之,諸馮盡靡。成首捉大立,割其兩耳。其子護救,繼、績以鐵杖橫擊,折其兩股。諸馮各被夷傷,哄然盡散。惟馮子猶臥道周。成夾之以肘,置諸馮村而還。遂呼績詣官自首。馮狀亦至。於是諸曾被收。

惟忠亡去,至三泊,徘徊門外。適友於率一子一侄鄉試歸,見忠,驚曰:「弟何來?」忠未語先淚,長跪道左。友於握手拽入,詰得其情,大驚曰:「似此奈何!然一門乖戾,逆知奇禍久矣;不然,我何以竄跡至此。但我離家久,與大令無聲氣之通,今即匐伏而往,徒取辱耳。但得馮父子傷重不死,吾三人中幸有捷者,則此禍或可少解。」乃留之,晝與同餐,夜與共寢。忠頗感愧。居十餘日,見其叔侄如父子,兄弟如同胞,淒然下淚曰:「今始知從前非人也。」友於喜其悔悟,相對酸惻。俄報友於父子同科,祖亦副榜,大喜。不赴鹿鳴,先歸展墓。明季科甲最重,諸馮皆為斂息。友於乃托親友賂以金粟,資其醫藥,訟乃息。舉家泣感友於,求其複歸。友於乃與兄弟焚香約誓,俾各滌慮自新,遂移家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