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

蒲松齡 作品 第 67 頁 / 共 72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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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從叔不願歸其家。孝乃謂友於曰:「我不德,不應有亢宗之子;弟又善教,俾姑為汝子。有寸進時,可賜還也。」友於從之。又三年,祖果舉於鄉。使移家,夫妻皆痛哭而去。不數日,祖有子方三歲,亡歸友於家,藏伯繼善室,不肯返。捉去輒逃。孝乃令祖異居,與友於鄰。祖開戶通叔家。兩間定省如一焉。時成漸老,家事皆取決於友於。從此門庭雍穆,稱孝友焉。

異史氏曰:「天下惟禽獸止知母而不知父,奈何詩書之家往往蹈之也!夫門內之行,其漸潰子孫者,直入骨髓。古雲:其父盜,子必行劫,其流弊然也。孝雖不仁,其報亦慘,而卒能自知乏德,托子於弟,宜其有操心慮患之子也。若論果報猶迂也。」

十二


二班

殷元禮,雲南人,善針灸之術。遇寇亂,竄入深山。日既暮,村舍尚遠,懼遭虎狼。遙見前途有兩人,疾趁之。既至,兩人問客何來,殷乃自陳族貫。兩人拱敬曰:「是良醫殷先生也,仰山鬥久矣!」殷轉詰之。二人自言班姓,一為班爪,一為班牙。便謂:「先生,予亦避難石室,幸可棲宿,敢屈玉趾,且有所求。殷喜從之。俄至一處,室傍岩穀。‧k柴代燭:始見二班容軀威猛,似非良善。計無所之,亦即聽之。又聞榻上呻吟,細審,則一老嫗僵臥,似有所苦。問:「何恙?」牙曰:「以此故,敬求先生。」乃束火照榻,請客逼視。見鼻下口角有兩贅瘤,皆大如碗,且雲:「痛不可觸,妨礙飲食。」殷曰:「易耳。」出艾團之,為灸數十壯,曰:「隔夜愈矣。」二班喜,燒鹿餉客;並無酒飯,惟肉一品。爪曰:「倉猝不知客至,望勿以‧褻為怪。」殷飽餐而眠,枕以石塊。二班雖誠樸,而粗莽可懼,殷轉側不敢熟眠。天未明便呼嫗,問所患。嫗初醒,自捫,則瘤破為創。殷促二班起,以火就照,敷以藥屑,曰:「愈矣。」拱手遂別。班又以燒鹿一肘贈之。

後三年無耗。殷適以故入山,遇二狼當道,阻不得行。日既西。狼又群至,前後受敵。狼撲之,仆;數狼爭齧,衣盡碎。自分必死。忽兩虎驟至,諸狼四散。虎怒大吼,狼懼盡伏。虎悉撲殺之,竟去。殷狼狽而行,懼無投止。遇一媼來,睹其狀,曰:「殷先生吃苦矣!」殷戚然訴狀,問何見識。媼曰:「餘即石室中灸瘤之病嫗也。」殷始恍然,便求寄宿。媼引去,入一院落,燈火已張,曰:「老身伺先生久矣。」遂出袍褲,易其敝敗。羅漿具酒,酬勸諄切。媼亦以陶碗自酌,談飲俱豪,不類巾幗。殷問:「前日兩男子,系老姥何人?胡以不見?」媼曰:「兩兒遣逆先生,尚未歸複,必迷途矣。」殷感其義,縱飲不覺沉醉,酣眠座間。既醒,已曙,四顧竟無廬,孤坐岩上。聞岩下喘息如牛,近視,則老虎方睡未醒。喙間有二瘢痕,皆大如拳。駭極,惟恐其覺,潛蹤而遁。始悟兩虎即二班也。

車夫

有車夫載重登坡,方極力時,一狼來齧其臀。欲釋手,則貨敝身壓,忍痛推之。既上,則狼已‧片肉而去。乘其不能為力之際,竊嘗一臠,亦黠而可笑也。

乩仙

章丘米步雲,善以乩卜。每同人雅集,輒召仙相與賡和。一日友人見天上微去,得句,請以屬對,曰:「羊脂白玉天。」乩批雲:「問城南老董。」眾疑其妄。後以故偶適城南,至一處,土如丹砂,異之。見一叟牧豕其側,因問之。叟曰:「此豬血紅泥地也。」忽憶乩詞,大駭。問其姓,答雲:「我老董也。」屬對不奇,而預知遇城南老董,斯亦神矣!

嘉平公子

異史氏曰:「溫姬可兒!翩翩公子,何乃苛其中之所有哉!遂至悔不如娼,則妻妾羞泣矣。顧百計遣之不去,而見帖浩然,則『花菽生江』,何殊於杜甫之』子章髑髏』哉!」《耳錄》雲:「道旁設漿者,榜雲:「施『恭』結緣。」亦可一笑。

有故家子,既貧,榜於門曰:「賣古淫器。」訛‧淫雲:「有要宣淫、定淫者,大小皆有,入內看物論價。」崔盧之子孫如此甚眾,何獨「花菽生江」哉!

蠍客

南商販蠍者,歲至臨朐,收買甚多。土人持木鉗入山,探穴發石搜捉之。一歲商複來,寓客肆。忽覺心動,毛發森悚,急告主人曰:「傷生既多,今見怒於蠆鬼,將殺我矣!急垂拯救!」主人顧室中有巨甕,乃使蹲伏,以甕覆之。移時一人奔入,黃發獰醜,問主人:「南客安在?」答曰:「他出。」其人入室四顧,鼻作嗅聲者三,遂出門去。主人曰:「可幸無恙矣。」及啟甕視客,客已化為血水。

杜小雷

毛大福

太行毛大福,瘍醫也。一日行術歸,道遇一狼,吐裹物,蹲道左。毛拾視,則布裹金飾數事。方怪異間,狼前歡躍,略曳袍服即去。毛行又曳之。察其意不惡,因從之去。未幾至穴,見一狼病臥,視頂上有巨瘡,潰腐生蛆。毛悟其意,撥剔淨盡,敷藥如法,乃行。日既晚,狼遙送之。行三四裏,又遇數狼,咆哮相侵,懼甚。前狼急入其群,若相告語,從狼悉散去。毛乃歸。

先是,邑有銀商寧泰,被盜殺於途,莫可追詰。會毛貨金飾,為寧所認,執赴公庭。毛訴所從來,官不信,械之。毛冤極不能自伸,惟求寬釋,請問諸狼。官遣兩役押入山,直抵狼穴。值狼未歸,及暮不至,三人遂反。至半途遇二狼,其一瘡痕猶在,毛識之,向揖而祝曰:「前蒙饋贈,今遂以此被屈。君不為我昭雪,回去‧s掠死矣!」狼見毛被縶,怒奔隸。隸拔刀相向。狼以喙拄地大嗥;嗥兩三聲,山中百狼群集,圍旋隸。隸大窘。狼競前齧縶索,隸悟其意,解毛縛,狼乃俱去。歸述其狀,官異之,未遽釋毛。後數日,官出行。一狼銜敝履委道上。官過之,狼又銜履奔前置於道。官命收履,狼乃去。官歸,陰遣人訪履主。或傳某村有叢薪者,被二狼迫逐,銜其履而去。拘來認之,果其履也。遂疑殺寧者必薪,鞫之果然。蓋薪殺寧,取其巨金,衣底藏飾,未遑搜括,被狼銜去也。

昔一穩婆出歸,遇一狼阻道,牽衣若欲召之。乃從去,見雌狼方娩不下。嫗為用力按捺,產下放歸。明日,狼銜鹿肉置其家以報之。可知此事從來多有。

雹神

唐太史濟武,適日照會安氏葬。道經雹神李左車祠,入遊眺。祠前有池,池水清澈,有朱魚數尾遊泳其中。內一斜尾魚唼呷水面,見人不驚。太史拾小石將戲擊之。道士急止勿擊。問其故,言:「池鱗皆龍族,觸之必致風雹。」太史笑其附會之誣,竟擲之。既而升車東行,則有黑雲如蓋,隨之以行。簌簌雹落,大如綿子。又行裏餘,始霽。太史弟涼武在後,追及與語,則竟不知有雹也。問之前行者亦雲。太史笑曰:「此豈廣武君作怪耶!」猶未深異。

安村外有關聖祠,適有稗販客,釋肩門外,忽棄雙簏,趨祠中,拔架上大刀旋舞,曰:「我李左車也。明日將陪從淄川唐太史一助執紼,敬先告主人。」數語而醒,不自知其所言,亦不識唐為何人。安氏聞之,大懼。村去祠四十餘裏,敬修楮帛祭具,詣祠哀禱,但求憐憫,不敢枉駕。太史怪其敬信之深,問諸主人。主人曰:「雹神靈跡最著,常托生人以為言,應驗無虛語。若不虔祝以尼其行,則明日風雹立至矣。」異史氏曰:「廣武君在當年,亦老謀壯事者流也。即司雹於東,或亦其不磨之氣,受職於天。然業已神矣,何必翹然自異哉!唐太史道義文章,天人之欽矚已久,此鬼神之所以必求信於君子也。」

李八缸

月生又天真爛漫,不較錙銖,且好客善飲,炊黍治具,日促妻三四作,不甚理家人生產。裏中無賴窺其懦,輒魚肉之。逾數年家漸落。窘急時,賴兄小周給,不至大困。無何兄以老病卒,益失所助,至絕糧食。春貸秋償,田所出登場輒盡。乃割畝為活,業益消減。又數年妻及長子相繼殂謝,無聊益甚。尋買販羊者之妻徐,翼得其小阜;而徐性剛烈,日淩藉之,至不敢與親朋通吊慶禮。忽一夜夢父曰:「今汝所遭,可謂山窮水盡矣。嘗許汝窖金,今其可矣。」問:「何在?」曰:「明日畀汝。」醒而異之,猶謂是貧中之積想也。次日發土葺墉,掘得巨金,始悟向言「無多人」,乃死亡將半也。

異史氏曰:「月生,餘杵臼交,為人樸誠無偽。餘兄弟與交,哀樂輒相共。數年來村隔十餘裏,老死竟不相聞。餘偶過其居裏,因亦不敢過問之。則月生之苦況,蓋有不可明言者矣。忽聞暴得千金,不覺為之鼓舞。嗚呼!翁臨終之治命,昔習聞之,而不意其言皆讖也。抑何其神哉!」

老龍船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