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罪之承諾

周浩暉 作品 第 33 頁 / 共 89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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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婆子點頭道:「你就是不發這毒誓,我也信你。老太婆活了一輩子了,看人當不會再錯。」說完之後,她目光悠悠,用充滿滄桑的聲音將我帶回了那個淒冷的秋夜。

「那天深夜,楚雲的生父突然闖進我的家裏,要帶我上山給杜雨虹接生。我心中當即便有一種非常不祥的預感,料知此行必然凶險之極。你肯定不知道吧?那這幾個月裏,淩老爺特意從縣裏請來的巫師,每天都對著杜雨虹的生辰八字施以巫術,要把她肚子裏的胎兒咒成鬼怪,叫她難產而亡。」

「有這種事?」我先是一驚,隨即伸手狠狠地往桌上一拍,怒道,「這淩老爺心腸竟如此狠毒!」

「淩老爺在峰安鎮是何等體面的人?當時杜家已經受了他的聘禮,他怎麼能容忍杜雨虹生下其他男人的孽種?淩老爺原先是要找我施巫術的,但我怎能幹這種有損陰德之事?所以我就找了個理由推脫了。沒過幾天我就看到縣裏來的巫師住進了淩府,這人來幹什麼?我就是再笨也能猜到了。所以當那獵戶找到我的時候,我本來是死活不去的。但那獵戶卻不依不饒,我不答應,他就拔出獵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叫我無法拒絕。」

我說:「婆婆心地善良,那獵戶恐怕也是知道的。他在這個鎮子上只能找你了。」

孟婆子聽到我給她的評價,臉露欣慰之色,然後她繼續說道:「那天晚上我來到山洞,杜雨虹正躺在一堆幹草墊子上,羊水已破。我先伸手在她的下腹部摸了摸,發現胎位倒還正常,當下懸著的心就放下一半。我幫杜雨虹分開,告訴她要深呼吸,同時隨著宮縮的節奏發力,慢慢將那胎兒產出體外。杜雨虹當時雖然疼得滿頭大汗,但腦子卻清醒得很。在我的指點下,她一切都做得很好,沒過多久,她的就完全打開了,胎兒的腦袋甚至都已從產道裏慢慢地擠了出來。」

我尚未成家,對生產之事當然知之甚少。孟婆子也理解這一點,便特意又向我解釋道:「但凡接生,最怕的就是胎位不正。一定要讓胎兒的腦袋沖下先出來,這樣才能順利的生產。而對於胎兒小小的軀體來說,腦袋便是最大最硬的部位,所以生產過程中最困難的也就是腦袋出來這一步,只要腦袋能出來,剩下的就只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

「喔。」我挑著眉頭,「那你剛才說腦袋已經出來了?」

孟婆子先是點了點頭,隨即又苦笑道:「但那天的情況非常特殊,胎兒的腦袋出來之後,身體卻卡住了,竟無法再往外挪動分毫。這樣折騰了許久,杜雨虹已經筋疲力盡,她的也出現了撕裂,鮮血直流。我知道大事不好,再這樣下去,只怕大人孩子都要保不住了!」

我皺眉問道:「怎麼身體會出不來?」

孟婆子搖著頭說:「我接生也有幾十年了,還從沒遇到過這樣的情況。情急之下我只想到:莫不是那巫師的巫術生效了?這胎兒已經長成了一個頭小身子大的怪物,所以才會卡在。」

聽到這裏,連我這個不信鬼神的人也禁不住暗自點頭。杜雨虹生產的情形如此蹊蹺,而淩老爺在此之前又數月施以惡毒詛咒。怎叫人不將這兩事聯系在一起呢?

卻聽孟婆子繼續說道:「當時情勢凶險,旁邊那獵戶可沉不住氣了。他拔出獵刀向我質問。我又驚又怕,萬般無奈之下,只好把淩老爺請人施巫術的事情說了出來。」

我心中一動,暗想:難怪!難怪後來那獵戶要下山,先手刃了淩老爺,又搶走了淩家的小女兒。這番仇恨原來在這兒結著呢!不過這些都是後話,我凝住心思,繼續聽孟婆子講山洞裏的故事。

「獵戶聽完之後勃然大怒,當場就要揮刀砍我。幸虧杜雨虹在旁邊幫我說了兩句好話。那獵戶雖然性格爆烈,對杜雨虹倒是言聽計從的。他放過了我,轉而抱著杜雨虹的身體嚎啕大哭。我很想幫他們,但我確實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杜雨虹的氣息越來越衰弱,而那個胎兒長時間卡在,臉色已經開始發紫,我知道,如果再拖延下去的話,先是胎兒會憋死,然後大人因為失血過多,同樣活不了。我心裏焦急萬分,便壯起膽子提醒那獵戶:快想想辦法吧,要不然大人孩子都沒了!

那獵戶沖我一瞪眼睛,怒吼道:你接生婆接不了生,叫我能想什麼辦法?我被他的樣子嚇壞了,便又遠遠地躲在山洞一角。這時杜雨虹忽然忍住疼痛,緊拉住獵戶的手說:我死不要緊,你一定要救活我們的孩子。

那獵戶一愣,隨即他便明白了杜雨虹的意思。只見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止住淚水,然後他凝視著懷裏的女人說道:雨虹,你放心先走。我給我們的孩子托個好人家,然後我就來找你!

杜雨虹已經疼得無法說話,只是勉強點了點頭。但她的眼睛一直看著那獵戶,他們四目相對,所有的話語都藏在他們的目光中。然後獵戶便提起獵刀,將那明晃晃的刀刃向著杜雨虹的腹部剖去。我何時見過這樣的場景?當下就害怕地捂住了眼睛。片刻之後我稍稍穩了心神,我感覺周圍寂靜一片,山洞裏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天地間的事物似乎已全部凝滯。

我壯起膽子,慢慢睜開雙眼。在我面前出現的是一幅極其恐怖的畫面。我今年七十四歲了,在我的一生中所經歷的所有恐懼加起來也比不上那天晚上的一瞥。我的全身像是被一種巨大的力量緊緊壓住,不能動,也不會喊。我就這樣呆呆地癱坐在山洞的角落裏,那感覺就好像整個天都塌了,包圍著你身體的只有黑暗,無邊無沿的、死寂的黑暗。」

孟婆子顫巍巍說到這裏便停住了。她那幹癟的嘴唇在微微顫抖,似乎那無邊的恐懼正穿越時空而來,令她再也不敢多言。

我也感到後脊背涼颼颼的極不舒服,好在我面前還擺著杯熱茶。我將那杯子端在手裏,「咕嘟」喝下了一大口。熱水入喉,驅散了我身體內的涼意。我便又打起精神問道:「你到底看到了什麼?」

孟婆子用顫抖的聲音描述道:「我看到杜雨虹的肚子已經被剖開了,她的腸子流在身體外面,鮮血漫了一地。她的腹腔空蕩蕩的,像是一個漏了氣的口袋。她的眼睛則瞪得溜圓,緊緊地盯住了獵戶的雙手。當我順著杜雨虹的目光看過去,我的心都快跳出來了!我從沒有……從沒有見過那麼恐怖的東西!」

我露出意外的神色:「你的意思是:讓你恐懼的並不是發生在杜雨虹身上的血腥畫面,而是獵戶手裏的東西?」

孟婆子點點頭:「不錯,那東西才是所有恐懼的來源。」

「那是什麼?」

「一個鮮血淋漓的,那一動不動,但卻牢牢牽引著所有人的目光。杜雨虹、獵戶,包括剛剛睜開眼睛的我,我們全都盯著那個,渾身冰涼。」

「難道……難道那不是一個剛剛出生的孩子嗎?」

「孩子?」孟婆子的嘴角輕輕了一下,「算是吧……不過我當時首先想到的可不是這個詞……」

我的頭皮莫名發緊,小心翼翼地問道:「你想到的是什麼?」

孟婆子緩緩吐出兩個字來:「怪物。」

怪物!這正是孟婆子長久以來對楚雲的稱呼。這個稱呼竟可溯源到楚雲剛剛出生的那一刻!這該叫人如何理解?我只能繼續追問:「什麼樣的怪物?」

孟婆子卻長出了一口氣,搖頭道:「我不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