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不解地看著對方:既然你已經說了這麼多,為何又要在最關鍵的地方停住?
孟婆子的答案很簡單:「杜雨虹不讓我說。」
「嗯。」我想起下午阿錘說過的話,「聽說她還對你下了詛咒?」
孟婆子點頭默認,表情肅穆可怖。
「那個時候她還能說話嗎?」我表示質疑。按照孟婆子的描述,杜雨虹在剖腹之前已是氣若遊絲,現在被剖開腹部取出了胎兒,腸子鮮血流了一地,難道她能堅持?
孟婆子道:「那胎兒被取出來以後,杜雨虹的精神還比先前好了一些。不過那只是最後的回光返照,她離死已經不遠了。」
人在臨死之前確實有回光返照一說,我便信了,又問:「那後來又發生了些什麼?」
孟婆子眯起渾濁的眼睛,她的思緒再次回到了那個血腥恐怖的夜晚。
「當時我們三個人全都傻了,一齊盯著那個怪物,誰也不說話。而那怪物也一動不動的,不知是死是活。片刻之後還是杜雨虹先清醒過來,她勉力沖著我抬起了一根手指。那獵戶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三兩步搶到我的面前,把那怪物往我懷裏一塞,說:快,快救活她!
那個血糊糊的就這樣到了我的手裏。我只好硬著頭皮將那怪物倒提起來,用手掌在她的身體上拍了幾下。那怪物肚子裏的羊水慢慢從口中流出,又過了片刻,哇哇哇的啼哭聲響徹山洞,那怪物算是活了。
獵戶又把那怪物搶走,抱到了杜雨虹面前。杜雨虹看著那新生的胎兒,眼淚止不住地滾落。獵戶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麼,便寬慰對方:孩子活著就好,別的事你不用擔心,我一定會找到最好的大夫……
杜雨虹止住眼淚,然後她又側過臉來看著我,嘴唇輕輕囁動,似乎想說些什麼。獵戶把耳朵湊到她唇邊聽了一會,然後他再次起身走到我面前,他一把揪住了我的後領,將我連拖帶拽地扔到杜雨虹身邊,並且喝令我跪下。我哪敢違背?忙不迭地跪在了那攤粘糊糊的血泊中。然後那獵戶又道:你現在當著我們的面發誓,永遠不能把這個秘密泄露出去!
獵戶把獵刀架在我的脖子上,逼著我發了那個毒誓。杜雨虹默默地聽我把誓言念完,然後她用盡最後的力氣警告我說:你如果違背誓言,那我做鬼也不會饒過你!她當時瞪圓了眼睛,一邊說一邊掙紮著坐起身,好像要沖著我撲過來似的。我嚇得一動也不敢動,可是她的身體只不過剛剛撐起便又倒了下去,她已經沒了氣息,但她的眼睛仍然死死地盯著我,那副場景我至今無法忘記……」
孟婆子一邊說一邊閉上了眼睛,好像仍在躲避些什麼。我想象那晚的情形:一個慘遭開膛的血淋淋的女人,一個手持獵刀的憤怒的漢子,還有一個如怪物般恐怖的胎兒,這一切組合成一幅地獄般恐怖的畫面,永遠鐫刻在孟婆子的記憶中,即便時光流轉,又何能有絲毫的磨滅?
我現在能夠理解孟婆子為什麼對那個詛咒如此畏懼。當你的身上沾著死者的鮮血,當你的影像被攝入死者臨終前的瞳孔,那她的詛咒注定將成為你一生的噩夢。
「你會永遠守著那個秘密嗎?」我問。
出乎我的意料,當孟婆子睜開眼睛之後,她給出的回答居然是:「不,不會。」
「不會?」
孟婆子幽幽說道:「我保守秘密,是為了那個孩子;現在我要解開秘密,同樣也是為了那個孩子。」
我猜到了一點東西,試探著問道:「是為了治好她的病?」
孟婆子點頭道:「不錯。以前那孩子發病,我都有辦法把她的魂喊回來,可是這一次不行了。要想徹底治好她的病,我必須說出那個秘密……」
「可是——」我有些糊塗了,「你不怕那個詛咒了嗎?而且你剛剛還不肯告訴我呢。」
「我當然怕……」孟婆子看看我,又看看四周懸掛的白布,說:「所以我才要開祭壇招靈。」
我皺了皺眉頭,不太理解這裏面的邏輯。
孟婆子道:「當年杜雨虹逼著我發下誓言,目的也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可她不會想到:楚雲長大之後會被這樣的怪病纏身。如果她知道那孩子的現狀,恐怕也會同意我說出那個秘密吧?畢竟事情有個輕重緩急,即便我已經發過誓言,也不能一概而論的。」
我有點明白了:「你想和亡靈溝通,讓他們允許你打破那個誓言?」
「對。」
我茫然四顧,看著那個已出具雛形的靈堂,問:「這……這該怎麼個溝通法。」
「我自有我的方法。」孟婆子看了看我,並沒有過多解釋,只簡單說道:「你見過占卜吧?這事也很占卜差不多。雖然亡靈不會說話,但我能探知他們的態度,了解他們的所想。」
占卜?我多少了解一點。我覺得那純是些欺世盜名的玩意,每次占卜出來的結果其實都很不確定的,能怎麼解全看占卜者的一張嘴。這孟婆子要搞的難道也是類似的名堂?不過當著對方的面,我也不能把話說得太過,且讓她去吧。我只關心我需要關心的問題。
「那你的意思是,下一步怎麼辦就要看今晚招靈的結果:如果杜雨虹的亡靈允許你打破誓言,你就能徹底治好雲雲的怪病;如果亡靈不允許,那你也就無能為力了?」
孟婆子的回答再次讓我意外:「你說錯了……其實我已經拿定主意,不管亡靈允不允許,我都要救那個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