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他們身邊經過時,吳警長用揶揄的口吻調笑道:「兩位兄弟守了一夜吧?嘖嘖,真是辛苦了呢。我得跟淩先生說說,這可得打個大賞!」
那兩人心中老大的不爽,可又不敢對著老頭發作,只好轉過頭來,用凶狠的目光向我瞪了幾眼。
我懶得搭理他們,只跟著吳警長走到院門邊。院門關閉著,我抬起手在門板上敲了兩下,院內無人回應。我還想再敲時,吳警長已不耐煩地說道:「別敲了,這老婆子一向不鎖門的,直接推開!」
我「哦」了一聲,便上去推門。那門果然沒鎖,一受力就松動了。不過再往下推時,那門板又好像被什麼東西掛住了似的,手感有些阻滯。我嘀咕了一聲:「有什麼東西卡著呢?」一邊說一邊加大了手上的力度。
門板在我的推動下慢慢旋轉,露出了約有一個肩頭的寬度,再要推時卻越發費力。吳警長在門邊幫著往裏張了一眼,說:「怎麼有根繩子掛在門上呢?」
我也打眼一看,果然:一根麻繩從門簷上方垂下來,正繃在門板上。那門板越往裏轉,繩子就繃得越緊,難怪推不動了。
我們倆在門口耽擱的功夫,淩沐風手下的兩個男子也悄悄地湊上前,探頭探腦地往院子裏張望。我回頭瞥了他們一眼,也沒太在意,只顧著把手臂從門縫裏探進去,高高扯住那麻繩往門板外面順溜。那繩子沉甸甸的,像是墜著什麼重物,我踮起腳尖,費力拉了好幾把,這才將繩子從門板的上邊緣褪了下來。
那門沒了阻礙,「吱嘎」一聲徹底轉開了。我便看清了門內的情形:原來是懸掛白布的麻繩斷了一根,從門簷上搭拉下來。我一推門,那繩子正好勾住了門板。原先掛在繩子上的白布吃了一夜的雨水,沉甸甸地將繩子壓在地上,這才頗難拽動。
我繼續拽拉著繩子,要將它從門口徹底扒拉到一邊。就在這時,忽聽身旁的吳警長大叫了一聲:「孟婆子?!」語調驚惶,非比尋常。同時他拔腿就往院子裏沖。我連忙抬頭往他身前看去,這才發現在一堆白布旁邊還躺著一個人,從身形穿著來看,不是孟婆子是誰?
我扔掉手裏的繩子,緊跟著老頭沖了過去。卻見孟婆子所躺的正是靈堂中心的位置。她仰面朝上,雙手舉起來插在脖頸的部位,一動不動。她那渾濁的兩眼硬生生地翻著,舌頭則吐出唇外,表情極為恐怖。
吳警長蹲,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向著孟婆子鼻下探去。我則傻站在一旁問道:「她……她怎麼了?」
吳警長的手指停在孟婆子鼻下,像是僵住了似的。片刻之後,他艱難地吐出三個字來:「她死了……」
「死了?」我愕然瞪大了眼睛,「怎麼……怎麼會這樣?」
在我身後也有人問道:「這是怎麼了?」我下意識地回頭一看,卻見淩沐風手下的那兩個男子也跟進了院子裏,正茫然向著孟婆子的屍首張望。
吳警長一聽見他們的聲音,立刻抬起頭來,怒目圓睜道:「怎麼了?你們說怎麼了?!」
那兩人品出些味兒來,其中一人忙搖手道:「吳警長,這事和咱們哥倆可沒關系。」另一人則拉了拉同伴的衣袖,同時沖對方使了個眼色。前一人會了意,他一抱拳道:「這人命案子可不是小事,我們這便去報官,恕不相陪了!」說完,兩人一同轉身跑出了院外,直奔鎮上而去。
吳警長暫時顧不上那兩人,他轉會目光向著孟婆子的雙手看去。孟婆子年老背駝,躺倒時下巴幾乎貼上了胸口,脖頸倒完全被遮擋住了。所以這會只看見她的雙手伸進了脖子裏,卻不知是為何。吳警長便把自己的右手也探了進去,在衣領的同時,左手又扶著孟婆子的腦袋微微一轉,後者脖頸處的玄機這才暴露出來。
只見在衣領之下,緊貼著脖頸的肌膚勒了一圈麻繩。孟婆子的雙手正是抓在那麻繩上,像是要竭力將繩子扯開似的。
見到這副情形,再結合孟婆子的面部表情,吳警長暫時下了個論斷:「她是被勒死的。」然後他放開了死者的腦袋,用手順著那圈麻繩一摸,找到了繩頭所在。
繩頭就在孟婆子頜下正中,緊抵著咽喉的部位。那麻繩先是繞過了死者的後脖頸,然後在下頜處兩綹纏成了一綹,像編麻花辮似的越纏越緊。糾纏打綹的麻繩在咽喉處擰成一個的繩頭之後,又向著胸前延伸,恰如從頜下長出了一條細細長長的麻繩辮子。這辮子一路編織,爬過了死者的身體,繞過腳尖,又向著更遠的地方而去。
我和吳警長的目光不約而同地順著那麻繩辮子所去的方向延伸。只見那麻繩一路蜿蜒了兩三米之後,爬進了皂角樹下的那口古井。
吳警長站起身,向著那井口邊走去。我猶豫了一下,也跟著走上前。到了井邊,我們一同向井口裏探望。借著井水的反光,我看到那口井大概有三四米深,而那糾纏在一起的兩綹麻繩爬進井口之後便又直直的垂下,繩子的末端最終竟紮進了水裏。
吳警長抬頭看了我一眼,神色古怪之極。我當然也明白對方為何覺得奇怪。那繩子垂到井水裏倒了罷了,奇的是兩根繩子依然密密地打著綹,而且那繩子一路過來都繃得緊緊的,就好像在水下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始終在拉著繩子的末端,整整一夜也不曾松開!
我幹咽了一口唾沫,緊張兮兮地問那老頭:「是……是誰?」
我的問話語焉不詳,但放在這樣的情境中並不會有任何歧義。到底是誰勒死了孟婆子?那藏在水下的力量又是什麼?
吳警長沒有回答,他回頭看看孟婆子僵硬的屍首,又再看看那井水中的繩子,臉色黝黑如鐵。半晌之後,他伸出一只手探進井內,慢慢握住了井口附近的一截繩索。
我意識到他想幹什麼,惶然阻攔道:「吳警長,你別……」
「怎麼了?」老頭轉過頭來看著我,他的眼睛原本不大,現在更是眯成了一條細縫,可見心中也是緊張之極。
「孟婆子說,這井接著地氣,這裏其實就是……就是亡靈的出入口。」
老頭「嘿嘿」地幹笑著,那笑聲卻比哭還難聽。然後他森森然反問我道:「怎麼,你也相信這些了?」
「我,我不是相信……」我努力為自己的慌亂找著借口,「只是……只是這裏是凶案現場,我們應該保持原狀,不要輕易破壞。」
「我是縣城來的探長!我不勘查現場,還等誰來勘查?」吳警長提高了嗓門,他似乎是在斥責我,但我聽得出來,他更多的是在給自己壯膽打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