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窗下伸手摸了摸,窗欞是松動的——那窗戶並未鎖死。我心中竊喜,忙將窗葉輕輕拉開。再探頭往窗內看去,卻見眼前一條幽長的走廊,走廊那一頭油燈閃爍,果然有護士值班。我為自己的正確選擇暗自慶幸,同時躡手躡腳從窗口爬進了樓內。走廊兩邊都是病房,而不遠處就是通往二樓特護室的樓梯口。我正准備上樓時,忽聽得腳步聲響,有人從樓上走了下來。我心中一驚,想要從窗口爬出去已來不及,情急之下便往旁邊的病房門口一躲,後背緊緊地貼住門板,借著門牆的凹槽掩藏身形。
不過那凹槽實在很淺,只能堪堪遮住我一半的身體。我這麼躲在裏面,頗有點掩耳盜鈴的感覺。沒過片刻,樓上下來那人已經走到了樓梯口,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那人只要往窗戶這邊瞅一眼,我必然會被發現。幸運的是,來人的腳步聲並未停留,而是徑直向著樓門的方向而去。我稍稍鬆了口氣,把頭略探出去窺看著那人的背影。那人也是個護士,想必該是在二樓護士站值班的那位。
我心神甫定,把腦袋撤回來繼續躲藏。這一轉頭不要緊,無意中看到的一幕卻把我嚇個半死!只見一張蒼白的面龐正貼在我的腦後,和我僅僅隔了一道門上的鐵柵。那面龐上兩只眼睛烏洞烏洞的,如死魚般緊盯著我。
我差點驚叫出聲,但隨即反應過來,連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而門內那人竟也學著我的動作,伸手把嘴死死捂住。我鬆了口氣,暗想:這幸虧是個瘋子,要不然我的行蹤已然暴露了。
耳聽得那護士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片刻後在走廊的那一頭停了下來。隨即從護士站那邊隱隱傳來說笑的聲音。看來是二樓的護士呆得無聊了,便下樓來找一樓的同伴聊天解悶。這倒正給我提供了方便。機不可失,我趕緊踮起腳尖,無聲無息地踱到樓梯口,然後又快步向二樓趕去。到了二樓先小心地觀察了一下,發現護士站裏雖然點著油燈,但果然是空無一人。我這便放心過去,從值班台上找到鑰匙,隨即直奔女孩所在的病房。
用鑰匙先後打開兩道房門,一切都很順利。我進到病房裏,借助昏暗的夜色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女孩。她緊閉著雙眼,手腳都被捆縛住,嘴上也套著口罩,面色憔悴不堪。
我心中又憐又痛,走上前輕摸著女孩的臉頰。女孩睡得很淺,一下子便驚醒了。她先是驚懼地瞪大了眼睛,當看清是我之後,她的神色松弛下來,但淚水卻止不住地汩汩而落。
我先幫女孩揭掉了口罩。女孩急切想要說話,我忙把食指湊到唇邊,輕輕地「噓」了一聲。女孩會意,把聲音壓到最低問道:「你怎麼來了?」
我悄聲回道:「我說過會來救你。」一邊說一邊去解女孩手腳上的束縛。剛剛解到一半,忽聽樓下的腳步聲又響了起來。我知道是那護士要回來了,連忙沖出病房,把那串鑰匙放回原處。然後我又回到病房內,輕輕把房門虛掩好,附耳在門後傾聽。
耳聽得那護士上了樓,搬椅子坐下,此後便沒了聲響。我料知她沒有發現異常,便又回到那女孩身邊,繼續幫她解手腳上的繩扣。女孩把嘴附在我耳邊,充滿憂慮地問道:「我們怎麼出去?」
我搖搖手,示意她先別著急。等把繩索全都解開了,我這才對著她的耳朵輕聲說道:「一會你看我的手勢。我如果揮手,你就床上發出些聲響來,要讓外面的護士聽見。如果那護士過來查看,你就躺在床上別動。明白了嗎?」
女孩看著我點點頭,目光中充滿了信任。
我靜悄悄走到病房門口,在門內牆後躲好。然後我便沖那女孩揮了揮手,女孩按照我的吩咐,在床上搖晃著身體,並用手腳踹踢床板,發出的聲響在靜夜中已足夠讓屋外人聽見。值班的護士很快發出嘟嘟囔囔的抱怨聲,她快步向著病房走來,手裏的鑰匙叮當作響。
我在門後屏住呼吸,只等那護士開門而入。不一會那護士就來到了門前,她把鑰匙鎖孔,隨即發現虛掩著的門沒等開鎖就已經松動。她詫異地「咦」了一聲。說時遲,那時快,我猛地把門一拉,順勢已將那護士拖進了屋內。護士大駭失色,張口正要叫時,卻已被我捂住了嘴巴。那護士拼命掙紮扭曲,但她一個女子又怎拗得過我的力氣?我將她拖到床前,同時低聲對那女孩說道:「快,把她綁起來!」
女孩如夢初醒,連忙跳下床幫忙。那繩索都是現成的,現在正好用在那護士身上。我們配合著將那護士捆縛好,又給她戴上了噤聲的口罩。護士便動彈不得,嘴裏也只能發出「嗚嗚」的低鳴。這種境遇正是幾天來他們強加給女孩的,現在真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我深知此處不是久留之地。制服那護士之後立刻便拉著女孩的手,低語道:「跟我走!」女孩「嗯」地一聲,神色既激動又緊張。我們出病房下得樓來,女孩急匆匆要往樓門口跑,我連忙將她拽住,指著不遠處那扇打開的窗口:「走那邊!」
女孩折轉過來,跟我一同向窗口跑去。到了窗邊,我正扶著女孩往外爬時,忽聽一個聲音問道:「你們去哪兒?」
我驀然一驚,而那女孩更是嚇了一個哆嗦。待回頭看時,說話的卻是先前和我對視的那個瘋子,他扒著病房的鐵柵,死魚般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我們兩個。我深知跟他無法糾纏,便催促女孩說:「快出去,別管他!」女孩加快動作爬出了窗外,我則回視著那個瘋子,同時用手掌捂住了嘴,想騙對方如法炮制。
可這回對方卻不幹了。他眼見女孩翻出了窗外,立刻扯起嗓門大喊起來:「帶我一起走,我也要出去!」
這喊聲傳出老遠,走廊那頭立刻有護士的聲音回問道:「怎麼了?」我見事情已經敗露,搶到窗口只管往外爬。就在翻出窗外的刹那,我聽見尖銳的哨聲響了起來,中間還夾雜著護士的呼喊:「病人逃跑啦!」
原本死寂的院子起來,燈火在各處點燃。我咬咬牙,拉起女孩全力往院外奔跑。大門方向有警衛值守,肯定是去不得了,我便反道奔向後院。好在後院的院牆也是柵欄式的,攀爬起來並不困難。我先讓女孩踩著我的肩背爬上牆頭,然後我自己也爬上去。隨即我搶先跳出院外,等站穩之後才招呼女孩往下跳。女孩也不含糊,毫不猶豫就跳了下來,我迎著她下落的方向張開雙臂。這樣女孩便正好紮進我的懷裏,緩沖了她墜地的力道。不過即便如此,女孩著地的時候還是「哎唷」喊了一聲。
我忙關切問道:「怎麼了?」
「沒事。」女孩皺眉道,「腳稍微有點扭了。」
「還能走嗎?」我一邊追問一邊向院牆內觀察:只見幾個守衛已經打起了火把,正亂哄哄向這邊趕來。
女孩道:「能走。」說著便搶著往前邁步,好像要證明什麼似的。她倒的確能走,只是步伐略有點蹣跚,我從一旁攙住她的胳膊,兩人急匆匆想要逃往遠處。
剛走出去沒多遠,卻被一汪河水攔住了去路。定睛看時,禁不住連聲叫苦。原來這精神病院的後牆竟是緊貼著山河而建,現在我們要不就渡河而去,要不就只能沿著河岸橫向奔逃。
身後的追兵此刻已趕到了圍牆邊,很快便會翻牆而過。如果我們橫著跑根本不可能脫身。沒有別的選擇了!我緊抓住女孩的手問道:「你怕不怕水?」
女孩用漆亮的大眼睛回視著我,語氣堅定地說道:「有你在我就不怕!」
「好。」我四下裏尋了尋,很快在岸邊找到了一截從山上沖下來的圓木。我把圓木推到河水裏,告訴女孩:「你下去抱緊那塊木頭,我帶你過河。」
女孩點點頭,隨即勇敢跳進了水中。她抱住那塊木頭,整個人半漂在水面上。我也跟著跳下去,雙手抵著那圓木,則用力劃水,把女孩向河對岸推去。因為河水由山流匯成,越往中心去時水流便越是湍急。我漸漸感覺有些吃力,終於在水流最急的地方我不小心手一滑,那截圓木受了側力,再加上河水沖擊,竟在河中心旋轉起來。女孩「啊」地驚呼一聲,從圓木上滑落,轉瞬便被河水吞沒。
我連忙吸氣潛入水下,攔腰抱住了女孩的身軀,然後把她頂面,大喊道:「快,抓住那根木頭!」
女孩反手抱住身邊的木頭,劇烈咳嗽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