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體該如何為之?我心中尚無章法。然女嬰既沐於佛門淨地,必有再生之造化。」
第三篇文章記錄的時間相隔一月有餘。
「民國三年,臘月二十一。
今天收到埃雷醫生的回信。埃雷醫生說可以對女嬰實施連體分離之手術。吾大喜過望,立刻電請埃雷醫生來上海。
如若手術成功,必當重謝!」
第四篇文章記於來年開春。
「民國四年,二月十一。
今日埃雷醫生給女嬰實施了分離之術。埃雷技法高超,手術堪稱完美。然女嬰年幼體弱,受此重創能否安度如夷?尚需時日觀察。
數月來與一雙姐妹朝夕相處,已生舐犢之情。心存憂念,食寐難安!」
第五篇文章又是半個月後。
「民國四年,二月二十六。
一雙姐妹終於度過了術後的危險期,創面已見愈合。差人速速前往翠林庵,將此喜訊告知明辛師太。
雙嬰正在身旁安睡。憑窗遠望,但見春暖花開,正是萬物複蘇之際。我心中卻隱隱有淒涼之感。
四年前的槍傷雖未奪我性命,但已令我失去了生育之能。難道漫漫此生,將注定孤老而終?
感慨之餘,忽有一念。可待日後與明辛師太商議。」
第六篇文章記於民國四年,四月初八。內容如下:
「今天帶著康複後的女嬰回到了翠林庵。姐妹倆昔日離去時形如怪物,今天卻已是人見人愛的一對可人兒。明辛師太欣喜難抑,只摟著著那對寶貝,連呼:我佛慈悲。
我早有心收養雙嬰中的一女,既見到師太,便當面提出此意。師太知我是真心疼愛孩子,欣然應允,便叫我在雙嬰中任選其一。
那一雙姐妹完全是一個模子所刻,何曾有半點差別?如此叫我挑選,反倒躊躇難斷。其時一嬰酣睡,另一嬰則獨坐玩耍。我便抱起了酣睡的那個,想要將她帶走。然而還未及邁步,一只小手卻拽住了我的衣袖。低頭一看,正是那個坐著玩耍的女嬰。她睜著大眼看我,眼中竟有眷念之情。她未必解我心意,但那眼神又叫我怎能拒絕?我輕歎一聲,放下了懷中酣睡的女嬰,複將那玩耍的女嬰抱起。無論如何,終要與一女分別,能在那女嬰的睡夢中離去,心情似能稍微平和一些。
師太見我選擇已定,心中亦難免唏噓。兩個姐妹出生時血肉相連,但從今天開始卻要天涯相隔。留下來的女嬰按照其親生父母的遺願,得名楚雲;而我懷中的那個則繼承我的姓氏,得名葉夢詩。
臨行之時,師太將一塊玉墜掛在了夢詩頸中。這塊玉墜乃姐妹生母的遺物,上面刻著父母起好的名字:『雲』。以後不論夢詩隨我走往何處,這塊隨身的玉墜都可維系著她的血脈之親。」
葉德開的筆記讀到此處,關於楚雲和葉夢詩的身世之謎已水落石出。吳警長合上筆記本,恍然道:「原來是這麼回事!那所謂的『怪物』卻是一對身體相連的孿生女嬰!」
「這事在醫學上叫做『連體嬰兒』,是一種極為罕見的畸形雙生胎。」我詳解道,「當年在那個山洞裏,孟婆子已經接出了嬰兒的腦袋,杜雨虹但仍無法生產,就是因為在那嬰兒的屁股上還連著她的小姐妹!後來楚漢山將妻子的肚腹剖開,這才將一對女嬰取了出來。你想想看:這兩個孩子身體連在一起,豈不成了雙頭八足的怪物?再加上剛出生時渾身都沾著血汙,誰看了不害怕?」
吳警長點點頭:「這事我雖然沒有親眼見到,但想一想也知其中的恐怖。楚漢山後來逼著我和孟婆子發誓,又殺了和我一同搜山的同伴,就是不想讓這個秘密泄露出去。峰安畢竟是個偏僻小鎮,民風閉塞。這要傳了出去,不知會生出多少難聽的話。這倆孩子日後即便分開了,恐怕也會一輩子抬不起頭來。」
「不錯。楚漢山行事雖然毒辣殘忍,但一切都是為了妻女所為,倒也令人感動。而他的方法也確實有效,你看你堂堂一個警長,這麼多年來也一直唯唯諾諾,謹守這那個誓言。若非楚漢山對你用了那極端的手段,你又怎能做到?」
「那事你就別提了。你一提起,我渾身就覺得涼颼颼的。」老頭尷尬地苦笑著,然後又有意無意般把話題岔開,「對了,楚漢山為什麼要抓走淩家的女嬰,而且還割去了那娃兒屁股的一大塊肉?」
「報仇當然是其中的一個原因,因為淩老爺曾請人給杜雨虹下過難產的詛咒。後來杜雨虹產下畸形的連體女嬰,楚漢山當然會遷怒淩家。所以他便下山抓走了淩家的小女兒。至於為何要割去那娃兒屁股上的肉?嘿嘿,按照我的分析,他應該是在做試驗。」
「做試驗?」吳警長沉吟道,「你的意思是,楚漢山想自己動手將連體女嬰分開,所以先在那淩家的小女兒身上試刀?」
我點點頭,又道:「你不是說過嗎?淩家女嬰的傷口上被敷了草藥,這說明楚漢山曾對女嬰進行過救治。不過那麼大的創口,僅憑幾副草藥肯定是救不活的。淩家女嬰既然死了,楚漢山便知道自己無法將兩個女兒分開。絕望之餘,他只好把一對女嬰托付給慈悲心懷的明辛師太,自己則下山赴死。」
老頭贊同道:「果然是合情合理。楚漢山後來說自己吃了那娃兒的肉,其實也是為了掩蓋真實的目的,不叫別人猜到女嬰連體的秘密。」
「不錯。」我喟然歎道,「楚漢山為了守住那個秘密,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老頭沉默了片刻,忽又想到了一些不解之處,便道:「現在看來,楚雲就是楚雲,葉夢詩就是葉夢詩。她們雖是孿生姐妹,但已有二十年不相往來——那我就奇怪了,為什麼楚雲會時常犯病,非說自己是葉夢詩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