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直接回答,只是伸手從桌上揀起一張照片,細細端詳著。照片上是一個小姑娘,看起來也就八九歲的年紀,明眸皓齒,衣裝鮮亮。不用說,這自是童年時的葉夢詩無疑。她站在大上海繁華的街頭,笑容溢滿了她的雙頰,神態快樂幸福。
良久之後,我將那照片輕輕放回桌面,歎道:「這張照片就是楚雲的病根。」
吳警長接過照片看了一會,不解地追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伸出手指在那厚厚的筆跡本上點了兩下,說:「這筆記本你還沒看完呢。後面還有兩頁是做了記號的。你先看了那兩頁,我再給你細講。」
吳警長重新翻開筆記本,果然在後面還有折過的記號。他循跡找到相應的記錄,卻見篇頭的時間已經到了民國十二年,臘月十三。筆記的內容如下:
「又快到春節了,當是合家團聚的日子。我雖然不曾娶妻生子,但有夢詩陪在我的身邊,此生足慰。
過了年夢詩便十歲了。眼見她一天天長大,不光出落得水靈動人,且心地善良,日後定是個有佛緣的孩子。
前幾天給夢詩買了新衣服,順便拍了幾張照片。今天照片拿到手了,挑了最好的一張,加印出來寄給翠林庵的明辛師太。一別多年,不知她身體可好?更不知夢詩的姐妹是否能和夢詩一樣,過著安康富足的生活?」
再往後翻過數頁,便到了最後一篇折過的筆記:
「民國十三年,二月二十六。
今天收到了明辛師太的回信,得知我去年臘月寄出的照片倒惹出了禍端,心中不免惴惴。
師太去縣城取回照片時,恰被楚雲看見。女孩便追問照片上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那個人是誰。師太念及楚雲已漸漸長大懂事,便把往昔事由全都告訴了她。沒想到楚雲卻對夢詩心生嫉妒,終日捧著照片,魂不守舍。近日甚至入了魔怔,竟自稱葉夢詩。
師太惶恐,忙收了照片,決意不再讓楚雲接觸。同時來信提醒,囑我萬萬不可對夢詩言及過往。我深以為然:孩童年幼,其心理波動無法掌控,敏感之事還是回避為妙。」
吳警長看完了這最後兩段筆記,掩卷沉思片刻後說道:「這麼說楚雲從小就知道葉夢詩的存在。她就是因為嫉妒葉夢詩,所以才會患上了那怪異的癔症?」
我點著頭悠悠說道:「身處大上海的葉夢詩和身處荒山孤寺的楚雲相比,她們的生活環境無疑是天壤之別。九歲的楚雲正是一個對世事將懂未懂的孩子。她的心靈之門剛剛對這個世界打開,她的內心暴露出來,是那麼地敏感,一點小小的刺激也會讓她受到極深的傷害。可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她看到了葉夢詩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雖然和她長得一模一樣,但人家卻穿著漂亮的新衣服,並站在熱鬧繁華的上海街頭,這一切對小楚雲來說該是多大的誘惑?當她知道自己和那女孩的命運曾如此接近,但又在葉德開的一念之間發生了逆轉。她會怎麼想?她當然會不平衡。她會幻想:如果那天葉德開沒有把她們姐妹倆換過來,那會怎樣呢?」
吳警長接著我的話茬說:「那她就會變成葉夢詩,她會穿著漂亮的新衣服,站在熱鬧的都市街頭。她會變成照片上那個笑得像蜜糖一樣的女孩。」
「上周我去翠林庵拜訪了慧清師太。師太告訴我:小楚雲有一陣經常捧著葉夢詩的照片發呆。後來有一天,她很認真地對慧清說,她不是楚雲,她是葉夢詩。正是從那一天開始,她的病症已經埋下了根源。」
吳警長搖搖頭,神色哀憐:「她這是在自己騙自己啊。」
「這叫久思成疾,正是精神分裂症最主要的病因。」我歎了口氣,又道,「我在上海的時候,專門拜訪了大醫院的專家,對這怪病也多少有些理解了。我想我基本可以描述出她病情演化的過程。」
老頭看著我,擺出洗耳恭聽的架勢。我喝口茶水潤了潤嗓子,然後開始講述:「小楚雲天天看著照片,幻想自己就是葉夢詩,這時間一長,她就有些分不清幻想和現實了。當她說出自己叫葉夢詩的時候,其實已是發病的前兆。明辛師太及時察覺,從此不讓她再接觸葉夢詩的照片——這個舉動非常正確。小楚雲當時所陷不深,病症也就沒有再繼續惡化。
不久之後明辛師太病故,小楚雲被送回了峰安鎮。慧清整理明辛的遺物,自然會把那張照片還給楚雲——這便成了楚雲病症惡化的導火索。不過,真正將楚雲逼瘋的還是她此後的悲慘生活。」
不用我細說,吳警長自然明白「悲慘生活」這四個字的含義。
因為身世的原因,楚雲一回到峰安鎮便被眾人視為克父克母的掃把星。她先是跟著姥姥生活了一年,後來姥姥也病逝了,鎮上人便愈發視她為不詳的異類。在孤苦伶仃之際,幸虧孟婆子收養了她。孟婆子待楚雲倒是全心全意,可一個老婆子自己尚且困頓,又怎能給那孩子創造良好的生活條件?兩人也只是勉強相依為命罷了。楚雲便在這樣的境地中艱難成長,她改變命運的唯一希望就是長大後能嫁個好人家。後來淩沐風出現了,他娶走了楚雲。這段婚姻曾讓孟婆子倍感欣慰。可誰曾想那姓淩的卻是個心懷叵測的虎狼之徒,楚雲自進了淩府之後便飽受摧殘,每日每時都如同在掙紮在無邊的黑暗地獄。
「楚雲的生活越悲慘,她對葉夢詩的生活就越向往。如果說楚雲童年時代的幻想還只是出於小女孩的嫉妒心理,那當她成年之後,可就清楚地認識到了她們姐妹倆之間天差地別的人生命運。她只能去幻想葉夢詩的生活,幻想那天葉德開抱走的孩子是她自己。這種幻想成了她唯一的精神寄托,她靠幻想來麻醉自己,借以隔斷現實世界給她帶來的痛苦和恐懼。於是她的病症也越來越深,最終分裂成兩個完全獨立的人格。當她再幻想自己是葉夢詩的時候,她便對此幻想深信不疑,甚至忘記了關於楚雲的種種過往。就像精神病院的大夫所說:她已經成了兩個人,居住在同一個身體裏的兩個人。」我一口氣把這段分析說完,然後深深地喘息著。我的胸口隱隱有些發澀——那是楚雲的悲慘命運給我帶來的酸楚。
吳警長亦黯然不語,良久之後才道:「現在回想起來,楚雲每次發病倒是有規律可循:和孟婆子住在一起的時候,她發病多在生活極端困苦之時;後來她嫁給了淩沐風,生活條件大大改善了,但又時常常被打,打得狠了便會發病。」
我點頭道:「這便是了。每當現實的生活把她逼得走投無路時,她便會逃避到幻想中的世界——那裏是她唯一可去的避風港。」
老頭歎道:「唉,一胞姐妹,出生的時候連身體都是連在一塊的,後來過的日子差別竟這麼大,老天爺可真是不公平!」停了片刻他的思維卻又一跳,問我:「對了。那個葉夢詩既然好端端的在上海,怎麼又跑到峰安鎮來,搞出這麼一場烏龍會?」
我回答說:「楚雲被淩沐風打落墜河的那天,葉夢詩恰好也在揚州城外溺了水。她被漁民救起後便失去了記憶。我想幫她找回身份,就憑著那個玉墜的線索來到了峰安。結果一到鎮上就遭遇了淩沐風……再後來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老頭唏噓不已:「這也真是巧了。難道杜雨虹夫婦真是泉下有知,冥冥之中要把遠走的女兒帶回峰安?嘿,只是這一來可就吃了大苦頭了。大家都把她當成了楚雲,她越說自己不是,大家便越覺得她瘋病發作,誰能想到她和楚雲果真是兩個人呢?」
「一般人當然想不到。但也不是所有的人都想不到……」
吳警長立刻想到一人,脫口而出:「孟婆子!」
我點頭贊同:「那天孟婆子去精神病院探望女孩。當她看到女孩佩帶的玉墜之後,便意識到對方很可能不是楚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