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嘉鑫緩緩抬起自己的右手,雖然如灌了鉛般沉重,但最終還是和病床上的「木乃伊」的手握在了一起。
病人的右邊眼球轉動了一下,然後死死地盯住了陳嘉鑫的面龐。那目光像是一塊大石頭,死死地壓在陳嘉鑫的胸前,讓他幾乎無法喘息。
淩明鼎上前握住了病人的另一只手,然後說道:「他就是現場的那個警察,那天就是他處置了你的案件。」
病人的情緒立刻激動不已,他的身體緊繃著,像是要拼命坐起來一樣。可他的體力是如此虛弱,根本不可能支持這樣的動作。他只能緊緊地攥住陳嘉鑫的手,眼睛更像長了鉤子一樣,盯死了對方一眨不眨。
陳嘉鑫全身都僵硬了,頭腦中一片空白。恍惚之間,他聽見病人發出一陣「嗚嗚嗚」的怪聲。這聲音讓他汗毛倒豎,冷汗涔涔,他不知道這是絕望的控訴,還是憤怒的詛咒。
「嗚嗚嗚」的聲音還在繼續,同時病人開始搖晃手腕,似乎想要傳達些什麼。陳嘉鑫這才意識到對方是在說話,只是他嘴旁也纏著繃帶,言語便含混不清。
陳嘉鑫的腦子亂糟糟的,沒有餘力去辨別這種奇怪的語言。他只好怯然向一旁的淩明鼎請教:「他……他在說什麼?」
「他要感謝你——」淩明鼎微笑著回答,「感謝你給了他第二次生命。」
什麼?陳嘉鑫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彷徨著轉過頭,再次和病人的獨眼對視。這一次他敞開心扉去感受對方的精神世界,他看到對方專注的目光中閃爍著一些情感,有熱情,更有希望。
病人繃帶下的嘴唇又發出了聲音,陳嘉鑫終於聽出來了,那是兩個字:「謝謝。」
一個非常簡單的詞語,卻徹底釋放出處陳嘉鑫背負的所有壓力。小夥子一度想哭,但又強行將淚水憋在了眼眶中。他知道自己此前一直表現得很懦弱,從這一刻開始,他要變得堅強起來。
淩明鼎的兩手分別與陳嘉鑫和病人相握,他的雙臂展開,像是一個呵護著少年的兄長,然後他用堅定的語調說道:「沒有人能擊倒你們,你們要勇敢地走下去。」
三個人,三雙手,相互緊緊地握在了一起。心靈的力量在每一對握起的手掌中傳遞著,遮蔽了風雨,支撐起陽光。
這份情感也感染了屋外圍觀的眾人。大家無聲微笑,祝福兩個年輕人在精神世界中獲得新生。
片刻後,淩明鼎帶著陳嘉鑫離開病床,兩人重新回到門外。彭醫生迎上前,由衷贊賞道:「太棒了!」
「我的事做完了,接下來該輪到你們。」淩明鼎朝病房內努努嘴,先前那個藥盤依然放在床頭。
彭醫生心領神會,叫上兩個護士,欣然進房給病人治療去了。這邊淩明鼎又轉身走向了那個記者,詢問道:「剛才的事情你都看見了嗎?」
記者連連點頭說:「看見了,看見了!」
「寫出來!」
「是的,寫出來!」記者揮舞著手中的墨水筆,情緒頗為亢奮。看來他也受到了剛才那種氣氛的感染。
淩明鼎露出滿意的笑容。一切都在他的控制中,進展良好。「我得抽根煙了。」他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一邊摸出香煙盒,一邊向著不遠處一扇敞開的窗口走去。走了幾步,他感覺身旁有人跟隨,扭頭一看,原來是羅飛。
淩明鼎把手中的煙盒沖對方晃了晃:「你也來一根?」
羅飛夾出一根香煙捏在手裏。他一般是不抽煙的,這會兒主要想和對方聊聊,便順勢陪一根。
淩明鼎掏出火機把香煙點好。他自己先抽了一口,煙霧在胸肺間縈繞了許久才徐徐吐出,這期間他一直遠眺著窗外,不知在想些什麼。
羅飛也淺淺地抽了一口煙,然後開口打破了沉默:「你是怎麼做到的?能讓一個絕望的人重新恢複生機。」
淩明鼎轉過頭,他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倒半開玩笑般反問:「怎麼了?羅隊長也想學學催眠技術?」
羅飛搖頭道:「我對技術不感興趣,我只想知道,他的心穴在哪裏?你又是怎麼破解的?」
「你說話總能戳在點子上。」淩明鼎凝神看著羅飛,語帶贊賞之意,「技術是次要的,只要肯學人人都會。最終決定一個催眠師境界的,其實是他發現和破解對象心穴的能力。」
「哦?」羅飛也順杆子誇獎了對方一句,「我知道你就是這方面的行家。」
淩明鼎笑了笑,開始解答羅飛先前的問題:「那人是個歌手,有自己的夢想,也一直很努力。但他的事業並不順利,快三十的人了,還只能在酒吧裏混混場子。對他來說,成功的希望已經越來越渺茫,他焦躁不安,卻又無力操控自己的命運。就是在這種情況下,他突然遭遇了這次意外。他失去了半張臉,對一個歌手來說,這種打擊是巨大的。他覺得自己的演藝事業完全被摧毀了,最後一絲殘存的希望就此破滅。對一個苦苦奮鬥多年的人來說,這樣的生命已變得毫無意義。」
「嗯。」羅飛聽得很專注,而天生的嚴謹態度讓他又多嘴問了句,「這些是你自己分析出來的,還是……」
「是他告訴我的。一個催眠師在做治療時,首先就要進入對象心靈深處,了解他的過去和現在,以及因此衍生出的種種情感——具體怎麼做,這屬於技術範疇,你要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