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河

蔡駿 作品 第 19 頁 / 共 171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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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學樓下的院子裏,老師把男孩帶到了她面前。

他的個子瘦高,四肢長得頗為勻稱,後背挺得筆直宛如站軍姿,不像許多孩子因為打遊戲的緣故,要麼戴著厚厚的眼鏡要麼彎腰駝背。他生就一雙精致的眼睛,是個白嫩的正太,唯獨鬢角的汗毛頗重。面對校長與貴賓,目光從容鎮定,有天然貴胄之氣。

穀秋莎俯身問他:「同學,你的名字怎麼寫?」

「司令的司,眺望的望。」

「司望,我很喜歡你上課背的那首詩,我想知道你的詩詞是從哪裏學來的?」

「平常自己看書,還有百度。」

「你知道元稹還有著名的《遣悲懷三首》嗎?」

「知道。」

男孩目不斜視,眸裏的微瀾讓她心跳加快。

穀秋莎仍未打消懷疑,有必要再考驗一下:「好,你能背出其中的任意一首嗎?」

「謝公最小偏憐女,自嫁黔婁百事乖。顧我無衣搜藎篋,泥他沽酒拔金釵。野蔬充膳甘長藿,落葉添薪仰古槐。今日俸錢過十萬,與君營奠複營齋。」

穀秋莎目瞪口呆地看著男孩,這是她能背誦的少數幾首唐詩之一。

校長情不自禁地叫好,男孩不假思索地背了第二首:「昔日戲言身後意,今朝都到眼前來。衣裳已施行看盡,針線猶存未忍開。尚想舊情憐婢仆,也曾因夢送錢財。誠知此恨人人有,貧賤夫妻百事哀。」

「夠了!」

男孩已念出《遣悲懷》第三首:「閑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幾多時。鄧攸無子尋知命,潘嶽悼亡猶費詞。同穴堯冥何所望,他生緣會更難期。惟將終夜長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

最後那兩句話,是穀秋莎與男孩異口同聲而出的,居然還成了和聲,她驚懼地後退一步。

「小朋友,你可知這『同穴堯冥何所望,他生緣會更難期』是什麼意思?」

「夫妻埋入同一座墳墓,恐怕已是遙遙無期,如果還有來生,我們也難以重逢吧。」

自始至終,男孩臉上沒任何表情,目光卻不離穀秋莎雙眼,帶著難以察覺的成熟與冷漠。

穀秋莎深呼吸著,伸出一雙纖手,撫摸男孩白皙的臉頰。他下意識地往後躲藏,又站定不動,任這女人的手在臉上遊走。

上課鈴聲響起,她揉著男孩的鼻子說:「回答得真好!快去上課吧。」

司望和所有孩子一樣蹦蹦跳跳上了樓梯,再也看不出剛才的老練。

「同穴堯冥何所望,他生緣會更難期。」

九年前聽說未婚夫的死訊,她翻出申明寫給自己的信箋,其中就有他親筆抄寫的元稹的這首詩。

校長找來司望的班主任,問到這個男孩的情況,回答卻是學習成績中等,沉默寡言,上課時也不主動發言,從未覺得有過人之處。

「是否有家學淵源?」穀秋莎補充了一句,「比如父母是大學教授?」

「司望的爸爸是個普通工人,兩年多前不知什麼原因失蹤了,他的媽媽在郵局做營業員,家庭層次不是很高。」

「謝謝,麻煩再幫我打聽下他的情況,我想這樣優秀的孩子,必須好好培養,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校長連連點頭,把穀秋莎送上了車。沿街的戶外廣告牆上,是爾雅教育集團的大型噴繪,某個童星代言托出兩行字——選擇爾雅教育,選擇你的人生。

她早就不是教育出版社的編輯了,而是全國排名前十的民營教育機構的總經理。幾年前,父親穀長龍從大學校長位置上退休,拿出畢生積蓄創辦了爾雅教育集團。因為長久積攢的政府資源,公司在短短幾年間突飛猛進,從出國語言學習到學齡前兒童教育甚至老年人培訓班,購買與新建了數所私立中小學,囊括了從搖籃到墳墓的各個階段。從創業那天起,父親就讓穀秋莎辭職回來幫忙。今年,他因病不再兼任總經理,便讓女兒繼承這個位子。

一小時後,回到郊區的別墅。

穀秋莎脫掉高跟鞋,在梳妝台前卸去厚厚的妝容。鏡子裏是個三十四歲的女人,皮膚保養得很好,幾乎沒有皺紋與色斑,濃妝出門也還是儀態萬千,至少在鏡頭前光彩照人,男女老少都會多看幾眼。可惜無論如何裝扮,再也不複當年青春,總想起二十五歲那年,即將成為新嫁娘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