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鬼童

 火柴愛上香煙 作品,第1頁 / 共7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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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七年,海城著名妓院琴海書寓頭牌妓女與海城京家大少離奇失蹤;一九七六年,琴海書寓老鴇突然倒地身亡,死相驚恐詭異;多年後,海城多起殘肢殺手連環案相繼發生,凶手蹤跡難覓,死者面容驚...... 』

第1章 序幕


「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一九三七年春天,蘇北海城,琴海書寓。這一晚,是京洛最後一次踏進琴海書寓的門檻。琴海書寓內照例***輝煌,無數塗脂抹粉的妖冶女子,在夜裏展現她們的風情。三月,春寒尚且料峭,柳梢新芽初綻,桃花卻已含苞待放。京洛乘坐的人力三輪車剛剛停穩,京洛便一個箭步跳下來,一塊大洋落到了車夫的掌心。在車夫彎腰一迭聲的道謝聲中,京洛已經沖進了琴海書寓的大門。倚門招搖的女子嘻嘻笑著,伸手拍去,卻只觸到京洛一個衣角,京洛已經穿過庭院,直往後院而去。琴海書寓內照例是每日的景象,女人們陪侍在男人身邊,笑得風情萬種,男人們攬著女人,大多已醉眼朦朧。唱小曲的小姑娘面無表情站在廳房中央,口中傳出的曲兒卻如鶯啼般清脆婉轉。廳堂四壁宮燈高懸,奔走的女人們身著紅紅綠綠的衣衫,光影將她們映襯得愈發豔光襲人。暖暖荒靡的氣息飄蕩在廳堂的每一處。京洛今晚無心在廳堂停留,他穿越前面的庭院時,有相識的朋友遠遠沖他揮手打招呼,他也佯作不見。此刻,他心急如焚,且忐忑不安,他迫不及待要往後院中去,去找薄荷。後院中有寬脊飛簷的木樓,樓梯的扶手都雕了花紋上了油彩。樓梯上有心滿意足的男人慵懶地搭著女人的肩膀下來,女人僵硬地笑著,接過男人遞過來的紙幣或者大洋。後院木樓名叫浣花樓。京洛箭步上樓,撞了男人,也不理會男人在身後的咒罵,直往簷下走廊的盡頭而去。走廊盡頭,有陡峭的樓梯,上通閣樓。京洛來之前便已經知道,薄荷今晚將在閣樓之上。閣樓上燈光昏暗,似已遠離外面的笙歌。名叫杜月仙的中年女人正在閣樓外間徘徊,見到京洛進來,上前一通抱怨。京洛雖然心中焦急,但只能在邊上垂首聽著,目光卻不住瞄向緊閉的裏間房門。門裏,有女人呻吟聲隱隱而至。杜月仙抱怨得差不多了,悻悻轉身出門,臨了拋下一句:「這裏的事全交給你了,出了什麼岔子可別怨別人。」京洛連連應著,目送杜月仙的身子消失在樓梯口,急忙轉身向著呻吟聲傳來的門裏沖去。閣樓裏間,更見昏暗,只有一盞煤油燈的微光,將低矮的四壁與一些零散家俱映襯得影影綽綽。一個傴僂著脊背滿面溝壑的老太婆,正往一只冒著熱氣的鋁壺裏添加冷水。那些霧氣彌散開來,讓屋內更見詭異。老太婆雞皮鶴發,霧氣中的眸子將一些冷漠投射到京洛身上。屋子正中,有張小床,面若金湯的薄荷便仰面躺在床上,額上不斷有汗珠滲出,一些呻吟聲便從她幹裂的唇間飄蕩出來。京洛奔到床邊,心痛地叫著薄荷的名字。薄荷睜開緊閉的雙眼,欣慰地露出些笑容,慘白的臉上,露出幾分昔日的美麗來。「你來了。」薄荷因為疼痛而抽搐的臉上,浮現出一個笑容。「就算拼死我也會來的,這時候,我怎麼能不在你身邊呢?」京洛握住薄荷的手,在她耳邊低語道,「我不會留你在這裏,我一定會帶你離開。你,我,還有我們的孩子,一定會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薄荷還想說些什麼,但驟來的疼痛讓她又一陣痙攣,湧到嘴邊的話變作一聲嘶叫。那雞皮鶴發的老太婆蹣跚地過來,從薄荷腳邊掀開白色被單察看。薄荷裸露的下身,有些帶血的漿性分泌物排出。「見紅了。」老太婆冷漠的聲音道,「做好准備,孩子就要出來了。」民國政府明令禁娼,但娼妓問題卻從來沒有真正解決過。做為首府的南京尚且如此,地方更是屢禁不絕,越禁越多。你不要被琴海書寓那儒雅的名字迷惑,它其實是妓院,而且是海城最大的妓院。薄荷自幼被賣進琴海書寓,十八年後,終於掛了琴海書寓的頭牌。這樣的故事我們並不陌生,歷史的發展有著驚人的相似性與重複性。我們看到的薄荷,便在沿襲著歷史上諸多名留青史的女人的命運。薄荷自有傾國傾城的容貌,而且才藝俱佳,但自懂事起便落落寡歡,常對影自憐,哀歎命運弄人,偏偏教她生在這煙花之地。待到了十六歲,老鴇杜月仙要她盤頭接客,那個平日裏柔柔弱弱的女孩忽然變得異常剛烈,寧死不從。而且,聰慧的薄荷還替杜月仙算了一筆帳,她的處子之身可以賺來不薄之資,但之後她便淪為平常妓女,這樣的女子杜月仙麾下不知還有多少。而如果杜月仙能依了她的話,她保證可以在短時間內成為琴海書寓的頭牌,吸引無數垂涎的男人。越是得不到的越彌足珍貴,而且,憑借薄荷自身的條件,一定可以牢牢抓住一批檔次不低的客人。杜月仙聞言心中盤算許久,深感薄荷的機智。自此後,薄荷成了琴海書寓內最特別的女子,賣藝不賣身。後來事情的發展正如她預料,她成了琴海書寓一塊金字招牌,多少達官貴人商界巨賈,費盡心思百般琢磨,欲做她入幕之儐,結果卻無不铩羽而歸。但愈是如此,愈激起了一些男人心中的鬥志,不斷有新的男人加入到薄荷的追隨者行列。薄荷因此得以暫時保全清白之身,杜月仙亦樂得生意興隆財源滾滾。杜月仙還記得一九三六年春暮夏初的傍晚,她走進薄荷的房間,對著紅漆馬桶嘔吐的薄荷讓她心中懷疑。沒用她過多追問,薄荷坦言自己有了身孕。杜月仙心中的震怒可想而知,薄荷已經成了琴海書寓一塊金字招牌,很多省城的貴人來到海城,都要專程前來琴海書寓一睹薄荷的風姿。杜月仙心中盤算,薄荷的名氣越大,她的處子之身便越值錢,她甚至已經在暗中物色人選。孰料人算不如天算,薄荷此刻已偷偷委身他人,甚至已經珠胎暗結。杜月仙飛快算出了自己因此而受到的損失,懊喪不已。那次是薄荷成為琴海書寓頭牌後,杜月仙第一次揮手打她。薄荷後來跪在她面前,哀求可以讓自己生下這孩子。杜月仙哪裏肯依,只一個勁追問孩子的父親是誰。薄荷被逼得急了,再次以死相脅,說若沒有了腹中的孩子,她一刻也不苛活於這世上。杜月仙被她震懾,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薄荷後來又說,只要讓她生下這孩子,杜月仙再讓她做任何事,她都無所不依。杜月仙當然明白她的言下之意,這其實就是她答應了生下孩子後,便開始接客。杜月仙退一步盤算其中利益得失,正在她兩難之際,薄荷又說出了孩子父親的名字。當下,杜月仙再不猶豫,終於決定成全薄荷。薄荷腹中胎兒的父親便是京洛。海城京家,在海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京家祖上,並沒有做過什麼大官,但卻世代經商。到了京洛祖父時期,恰好是中國洋務運動發展時期,京洛祖父當時是兩廣總督的幕僚,專司經營,身家在那段時間迅速膨脹。到了京洛父親這一輩,家族人丁興旺,做什麼的都有。當官的做了大官,做生意的發了大財,還有的為洋人服務,做了買辦。京洛的父親排行老小,按照父親的遺願,留守祖業。因為海城是京家的老家,所以京洛父親便留在了海城。他在海城不僅繼承祖業,還興辦了繅絲廠面粉廠和船務公司。若論財富,海城無人能與京家媲美。現在,杜月仙知道薄荷腹中胎兒是京家大少京洛留下的種,當然喜出望外,因為如此便能借此與京家攀上關系,誰在海城能與京家扯上關系都是件非常榮耀的事。但後來發生的事,誰又能料到呢?薄荷分娩的這個夜晚,杜月仙在前廳裏轉了一圈,臉上始終掛著甜得膩人的笑容。那些客人見到她,都親熱地跟她打招呼,還有的在她經過他們身邊時,會伸過手來在她身上撈一把。杜月仙早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或者說她的心已變得麻木。但這晚,她忽然覺得有些不安,前廳裏流光溢彩,笙歌笑語都讓她心神恍惚,仿佛可以感覺到有些事情已悄然逼近,但她卻不知道那些事是什麼。後來,杜月仙陪著省城來的一位銀行家聊天時,走神得厲害。那個挺著大肚子的老頭說了些什麼,她一句都沒聽進去。就在這時,她聽到了嘶心裂肺的一聲慘叫,她身上驟起一陣痙攣。那一刻,她相信琴海書寓的所有人都能聽到那聲慘叫,因而她的臉色在瞬間變得煞白。杜月仙訕笑著離開滿面驚疑的銀行家,直奔後院浣花樓而去。後院裏,已經有了些聞聲而來察看的客人,大家對著發出響聲的閣樓指指點點,不明白上面發生了什麼事。杜月仙趕到時,閣樓之上,驀然墜下一個重物,發出迸然巨響。眾人飛快地圍過去,只見青石板的地面上,已經血跡斑斑。雞皮鶴發的一個老太婆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全身像是被血浸泡過般,鮮紅一片。接生婆墜樓而亡,其實已經預示了閣樓中發生了不可知的變故。杜月仙臉色大變,飛快越眾而出,沿著樓梯飛奔而上。這時,樓下所有人都同時見到了閣樓中的火光。火苗出現,立刻便一發不可收拾,整個閣樓在短短的瞬間,陷入一片火海之中。奔到二樓走廊的杜月仙,被一股濃煙嗆得掉頭就跑,回到樓下時仍然氣喘噓噓。她顧不上喘息,轉身一迭聲沖著看熱鬧的人大叫:「失火了,快來救火。」看熱鬧的人大多是琴海書寓的常客,杜月仙既然發話,大家不能不給面子,便一起亂碌起來。有的去找可以盛水的器具,有的奔到前院大聲呼叫。火勢太大了,根本不容人近前,潑上去的水無異於杯水車薪。樓下的杜月仙已經連續發出絕望的哭嚎,琴海書寓是她一生經營的成果,而今,即將毀於一旦,她此刻已是肝腸寸斷。她不明白,好端端的閣樓怎麼會起火,還有,薄荷和京洛還在閣樓之上,薄荷倒還罷了,若京家大少在琴海書寓出了什麼意外,那京家一定不會放過她。得罪了海城京家,她勢必無法再在海城立足。火愈發洶湧,杜月仙已經癱軟在地上。來救火的人這時也都丟了手中的木桶臉盆,遠遠地注視著燃燒的木樓。火整整燒了一夜,看熱鬧的人群漸漸散去,樓前只剩下杜月仙與琴海書寓的女人。杜月仙已經哭得啞了,她被兩個女子架住胳膊,滿臉涕淚。黎明時分,火勢漸漸微弱,早起的附近居民,一齊湧了進來。木樓已經坍塌下來,接生婆的屍體仍然仰臥在樓前,那血一樣的身體,讓許多人都有了觸目驚心的感覺。又過了大約兩個時辰,臨近中午的時候,木樓的火終於熄滅,木樓也變作了一片廢墟。杜月仙哭得都快昏死過去,一夜不眠加上心力憔悴,讓她驟然間蒼老了許多。火滅之後,便有人戰戰兢兢前去察看。京家的人此刻也得到消息,派了人前來尋找京家大少。薄荷與京洛在大火中消失了,挖掘廢墟用了整整兩天時間,挖出幾具骸骨,但身形卻與薄荷與京洛全然不同。京家大少與琴海書寓頭牌妓女消失一時成為海城最大的新聞。琴海書寓老鴇杜月仙大病一場之後,花重金重修浣花樓。浣花樓建成之日,戰爭的硝煙不可避免地出現在海城。荷槍實彈的倭寇隊列整齊地在海城的街道上行走,肩上閃亮的刺刀讓人覺出了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京家大少與琴海書寓頭牌妓女消失便成為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了。因為日本人的到來,琴海書寓的生意更見紅火,老鴇杜月仙也很快就將浣花樓失火的事拋在了一邊。但有些時候,忙碌了一夜的杜月仙在清晨失眠,她的腦海裏偶爾會閃現一些困繞她許久的問題。京家大少在琴海書寓失蹤,為什麼京家的人不聞不問?更重要的一點是,好好的浣花樓怎麼會失火?還有京洛與薄荷究竟去了哪裏,他們的孩子是隨同他們一道喪命於大火之中,還是與他們一塊兒神秘地消失?杜月仙七十歲亡故之前,這些問題忽然又出現在她腦海裏。因為得不到答案,她死不冥目。杜月仙七十歲時,已是公元一九七六年。那時中國大地上,正在轟轟烈烈進行著一場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沒有人在意杜月仙的死亡,她是在被剃了癩痢頭遊街示眾時突然倒地的,很多人都聽到了她臨終前的一聲呼叫。叫聲極其淒厲,那麼多人聚在一起研究了好長時間,才弄清她最後一句話的內容。杜月仙臨終前叫出的是四個字:大頭娃娃。沒有人知道大頭娃娃的來曆,因為時過境遷,一九三七年發生在海城的那場大火,早已消失在人們的視線裏。但是,「大頭娃娃」四個字,還是讓許多人覺出了恐懼。因為大頭娃娃的傳說,在海城已經流傳許久了。

第2章 街上的駱駝


街上出現了一匹駱駝。駱駝昂首挺胸走在柏油路面上,根本無視路人詫異的目光。這是一匹老駱駝了,不僅因為它骨骼寬大,而且它的兩個駝峰都萎縮下來,雖然它行走時頭抬得很高,嘴巴仍在不停地咀嚼,似乎在刻意標榜它還有無窮的精力,但幾乎所有路人一眼看去,都能立刻感覺到它身上那不可抑制的蒼老。事實上,這本來就是一匹從馬戲團退役的老駱駝。老駱駝實在太老了,除了還能支撐它龐大的身子,它已經不能再勝任任何表演,馬戲團的老板便把它賣給了海城一家遊樂場。運送老駱駝的車子一路顛簸,卻意外地在離城十餘裏的地方拋了錨。當時的時間是下午五點鐘左右,司機要通了遊樂園老板的電話,遊樂場老板便派了十八歲的馬田去把駱駝牽回來。十八歲的馬田因而這天傍晚,享受到了和老駱駝一樣的待遇,滿街的行人都在向他行注目禮。馬田一向不喜歡拋頭露面,因為這樣,會讓他覺得羞澀。馬田是個身子略顯單薄的小夥子,卻生得眉清目秀。他在遊樂場裏工作不久,沒有固定的工作,哪裏缺了人手,他便到哪裏去幫忙。能找到這樣一份工作,他已經很滿意了。高中畢業已經半年多,他不想到父親的包子鋪裏去幫忙,便只能到外面找活幹。如果再找不到工作,父親一定會逼他回包子鋪的。想到長期煙熏火燎的包子鋪廚房,他就覺得壓抑。還有許多不便對外人講起的原因,讓他對包子鋪更加厭惡。比如說父親小便後從不記得洗手,面粉袋裏發現過死老鼠,還有肉包子的餡,用的幾乎都是郊區農民送上門來的病豬肉。這些事情他只能埋在心裏,不管怎麼說,都是父親用那間讓他厭惡的包子鋪養大了他,他不想呆在包子鋪裏,也不能拆父親的台。家裏除了他們父子倆,還有爺爺。爺爺自馬田記事起,便生了重病,每天只能躺在閣樓上,一日三餐都由父親送去。爺爺究竟有多長時間沒見過陽光,連馬田都記不清了。父親說,爺爺得的就是一種怕見光的病。找到遊樂場這份工作,馬田就能光明正大地呆在外面不回家了。那個家裏陰暗潮濕,再加上沒有女人收拾,簡直就像一個豬圈。像個豬圈。馬田牽著駱駝走在街上,想到家時愈發堅定了這個比喻。他現在住在遊樂場的一間小房子裏,雖然小了點,但卻被他收拾得幹淨利落。他可不想像父親爺爺那樣窩窩囊囊地生活一輩子。牽著一匹老駱駝在街上走,馬田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所以走路時低著頭。他沒有注意到,有輛車已經在後面跟著他和老駱駝好長時間了。車是一輛嶄新的桑塔那,開車的是個二十出頭的男青年。男青年一身牛仔裝,頭發耷拉到脖子下面,滿眼都是不羈的味道。在他身邊的副駕馭座上,是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漂亮是自不必說了,年輕更讓她的身上籠著層青春氣息。只是這小姑娘化了妝,身上的服飾太過成人化,削弱了她身上那種與生俱來的美。車後座上,還擠著其它四個年輕人。三個人的座四個人已經很擁擠了,偏偏其中還有一個大胖子。那胖子真的太胖了,一個人幾乎占據了兩個人的位置,剩下那三個人,便可憐兮兮地擠在一塊兒。跟著馬田和那匹老駱駝,因為那胖子最初的一句話。當時車子停在十字路口,馬田和那匹老駱駝剛好從車前面過。胖子說:「你們誰吃過駱駝肉?」時間那時是公元一九九三年,身處一九九三年的人們必然滿足於那個年代的豐衣足食,但如果跨越時間,站在現在回頭去看,一定會為自己見識的淺薄與當時的滿足感到羞愧。駱駝肉,在一九九三年的海城實在是件非常稀罕的東西,還沒有哪一家餐館裏有這種肉。而且,駱駝離海城實在太遙遠了,無論你用再豐富的想象,都不能把駱駝跟海城聯系起來。現在海城的街道上出現了一匹駱駝,你想不感興趣都不行。胖子感興趣的是駱駝肉好不好吃。車裏的少年對於這個問題展開了激烈的討論,大家因為意見不同分成兩派,胖子跟副駕駛座上那女孩堅信駱駝肉好吃,而後面擠作一團的三個青年卻持反對意見,甚至他們對駱駝肉能不能吃都抱懷疑態度。「你們瞧那老駱駝,身上毛都要掉光了,老皮老肉的塞嘴裏去不硌牙才怪。」「你那牙吃豆腐都硌得慌。」胖子說話帶著些威脅的味道,「沒吃過的東西你怎麼就知道不好吃,沒聽過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惟一標准嗎?」「你想駱駝生活在沙漠裏,每天除了吃仙人掌就是嚼沙子,那肉肯定粗得非得用鋼牙才能咬得動。咬不動的東西能好吃嗎?」「誰說駱駝肉就一定粗?」副駕駛座上那女孩回過頭來幫著胖子,「我上天在菜市場上還看到你老媽買老母雞,老母雞能吃老駱駝幹嘛就不能吃?」那女孩滿臉的不屑,一頭短發在回頭說話時微微顫動。後面擠在一塊的仨小子有點心虛,但卻還不甘心。一個小子說:「就算駱駝肉再好吃你們也吃不著。」他頓一下,又加一句:「海城沒有駱駝肉。」「沒有駱駝肉駱駝倒有一只。」這回說話的是駕駛座上那一身牛仔的青年,他顯然是這拔人的頭兒,他一說話,別人都不言語了。車子駛得很慢,隔著七八米的距離跟著馬田跟老駱駝。牛仔裝青年盯著前面步履蹣跚的老駱駝,眉峰緊皺,不知道腦子裏想到了什麼。半晌,那女孩才試探著說:「駱駝跟駱駝肉有什麼關系?」「死駱駝就成了駱駝肉。」「可海城沒有死駱駝,活駱駝也只有那一只。」「活駱駝可以變成死駱駝,有了死駱駝就有駱駝肉了。」平靜了一下,接著,那女孩驀然發出一聲歡呼,手臂就繞在了牛仔裝少年的脖子上,「叭嘰」一口親過去後,女孩愈發興奮,身子扭動,嘴裏還哼起了歌。後面幾個人也明白了牛仔裝青年的意思,大家都有些興奮,特別是那胖子。想到可以飽飽地吃上一頓駱駝肉,他的嘴巴都咧到了耳朵根,腆起的肚子不斷劇烈起伏。另三個青年對駱駝肉也許並不很在乎,但讓一頭在街上走的駱駝變成死駱駝,卻讓他們興趣十足。馬田牽著駱駝在前面慢慢地走,反正已經進入市區,離遊樂場已經不遠,再說老駱駝走不快,你叫馬田有什麼辦法?身後那輛桑塔那這時終於引起了馬田的注意。他走幾步就要回頭看看老駱駝,他對駱駝也充滿好奇。這是個他從來沒見過的動物,他知道駱駝進入遊樂場後,主要也就是供人拍照,如果體力好的話,也許會有人願意騎著它轉一圈。但現在馬田挺擔心的,擔心老駱駝還能活多久。馬田回頭看老駱駝的時候看到了那輛桑塔那。原來開小車的人也會對這樣一匹老駱駝感興趣,馬田現在心裏隱隱有了些驕傲,因為其它人只能遠遠地看著駱駝,他卻可以牽著駱駝慢慢地走。馬田著實沒有想到,一場禍事離他已經近在咫尺。車上的幾個人這時正在為怎麼讓老駱駝變成駱駝肉七嘴八舌說個不停。胖子建議花錢去把駱駝買下來,這樣就可以任意宰割了。前頭短發女孩立刻腦袋晃個不停,說這樣太沒創意了,不夠刺激。那仨小子有的建議用老鼠藥包個包子,晚上去投毒,有的說用刀從駱駝屁股割塊肉下來,這樣既飽了口福,駱駝說不定還死不了。還有一個小子沒主意,眼睛眨巴眨巴光聽不說。開車的牛仔裝青年不屑地從鼻孔眼裏往外哼一聲,顯然朋友們的話他根本沒聽進去。要一頭駱駝死實在是件非常簡單的事,哪用得著搞那麼複雜。而且,他打心眼裏,壓根就沒想過要聽他們的意見,他要做什麼事,一向采用最簡單最直接的方式。車裏的幾個人還在說個不停,車子這時驀然快了起來。幾個人還沒明白過來,但卻都看見車子已經直直向著前面的老駱駝沖過去。短發女孩緊張過後,興奮地歡呼起來。後面幾個小子神情各異,大多興奮不已,只有剛才沒有主意的那小子臉上微露出些淒慘的表情。牽駱駝的馬田先是聽到了後面傳來一陣急促的喇叭聲,回頭時,那輛一直跟隨他的桑塔那已經直沖過來。他驚得呆了,下意識地使勁拉了拉韁繩,但哪裏拉得動,車子已經與老駱駝近在咫尺了。馬田出於本能反應,飛快丟了韁繩閃到一邊。老駱駝轟然倒地。車子撞斷了它的後腿,它身子先是壓在了車上,車子迅速後退,它便又從車上摔落下來,倒在地上不停抽搐。血像小河一樣不停地從它斷裂的腿上湧出來,很快就染紅了它周圍的路面,並且,還在不停地擴散。馬田那瞬間腦子裏一片空白,耳朵裏卻刺進來一些連綿不絕的尖嘯。整個世界變得白恍恍的,只有倒在地上抽搐的老駱駝還保持它的顏色,還有鮮血汩汩流出的聲音。繼而世界便沉浸在一片血光之中了。馬田腿腳都癱軟下來,接著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恢複正常的視聽,只見那輛肇事的車子停在邊上,車窗裏伸出幾個腦袋來,還有幾條揮動的手臂,好象在歡呼什麼。夕陽正懸在街道西側的盡頭,滿天的霞光將街道映襯得金碧輝煌。倒地抽搐的老駱駝周圍,很快就聚集了一圈看熱鬧的人,還有更多的人正向這邊湧來。馬田坐在***裏面,與老駱駝只隔著兩米多的距離。老駱駝還在流血,馬田開始哭泣。他還是一個十八歲的少年,他還不知道該怎麼應付這麼大的變故。這時候,他最先想到的是遊樂場老板刻薄凶惡的面孔,和即將面對的咒罵和責罰,接下來他想到了家裏包子鋪那肮髒的廚房,面粉裏的老鼠和常年躲在閣樓上不見陽光的爺爺。馬田痛苦地發出一聲呻吟。他的面前出現了一個穿牛仔裝的青年。這青年頭發耷拉到脖子上,寬臉頰,鼻子很挺,身材高佻,臉上掛著些不羈與不屑。他身上的牛仔服是那種那個年代還不多見的淺顏色,線條流暢,一看就是名牌。馬田畏縮地低下頭,那牛仔服青年卻和他說話了。「哭什麼?」「駱駝死了。」馬田遲疑了一下,才小心地回答。「駱駝死了有什麼好哭的。」「怕老板罵。」馬田說完又加一句,「老板挺凶。」「你老板叫什麼?」馬田又遲疑了一下,老老實實說出了遊樂場老板的名字。牛仔服青年回到肇事的那輛車前,打開車門探進身去,拿出一個塊頭挺大的移動電話來。移動電話在一九九三年的海城也是個稀罕的東西,馬田不哭了,他看出來牛仔服青年是個不一般的人,也許,他有辦法解決發生的事。牛仔服青年對著電話說了會兒話,然後把電話隨便地丟到車裏,再走回馬田的身邊。馬田這會兒已經站了起來,兩眼期待地盯著他。「好了,我已經跟你老板說過了,你老板不會怪你的。」「真的?」馬田有些不相信,遊樂場老板是個吝嗇且脾氣暴躁的東北人,沒事說話都像在扯著嗓子吼,馬田剛才已經能預見到他知道這件事後暴跳如雷的樣子。而現在,牛仔服青年卻隨隨便便地說老板不會怪罪他了,他真有點懷疑牛仔服青年在騙他。牛仔服青年不耐煩起來:「我說他不怪你了就不怪你,哪那麼多廢話。」馬田下意識地「噢」一聲,心裏還是有點懷疑。牛仔服青年又到車那邊去了一趟,回來後將一疊錢交到馬田手中:「回去把這錢交給你們老板,就說是我賠給他的。」馬田小心地把錢緊緊攥住,已經飛快地猜度出那筆錢的數目,他心裏更緊張了,長這麼大,他還從來沒有拿過這麼多錢。「快走吧,回去把錢交給你老板就沒你事了。」牛仔服青年說。馬田應一聲,真的轉身走了。其實馬田也是個聰明人,他知道自己留下於事無補,這牛仔服青年說得這麼自信,說不定老板真的已經不怪他了,更重要的是,現在他手裏有那麼多錢,站在這麼多圍觀的人中間,他覺得不安全。夕陽已經消失在街道的盡頭,滿身霞光的街道此時像蛻盡了青春的粉黛佳人,一下子就得灰暗下來。馬田瘦弱的身子緩緩地向著街道那頭走去,牛仔服青年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就把這個人從記憶中抹去了。他已經把該幫的事都做了,那個遊樂場的老板在電話裏滿口應承不難為牽駱駝的少年,而且,他還讓少年帶回去足夠買三頭駱駝的錢作為賠償。所以,牽駱駝的少年這時已經跟他再沒有了任何關系,他也可以心安理得地回到夥伴們中間,盤算一下晚上到哪裏去吃駱駝肉了。世事無常,偶然性在人們的生活中常常起到決定性的作用。牛仔服少年顯然忽略了生活裏這一定律。其實,誰又能料到在我們每天的生活中都會發生什麼事呢?暮色初湧,華燈初上,城市的夜晚悄然降臨。其實夜晚是白晝的一種延續,卻比白晝更真實。所以,從另外一層意義上說,是夜晚創造了城市的歷史。

第3章 愛情降臨的早晨


二零零三年六月的某一天,早晨七點鐘,三路車站牌下。京舒像往常一樣隨同一群人登上三路車,因為正是上班時間,所以車裏很擁擠。跟隨京舒一塊兒上車的人裏面,有很多都是熟面孔,大家幾乎每天都在這裏見面,所以在候車時會相視一笑,或微微點頭。有些性格開朗的人還會互相攀談。京舒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他從來沒有在候車時跟誰說過話。京舒上車後喜歡站在車的前面,這樣,就可以透過車前的擋風玻璃看清前方路上的景物。那些熟悉的街道和兩邊的店鋪,如風一樣從視線裏飛掠而過,面無表情的行人或騎車者,在車子馳過他們身邊時,大多會茫然地轉頭望一下車子,再茫然地掉過頭去。車子在疾馳時,車廂裏能聽見空氣流動的聲音,還有車裏無時不在的嘈雜聲,輪胎輾過路面發出的劈啪聲。一切都處於運動之中,京舒喜歡靜靜地感受這種動感,它能讓他覺察出自己身體裏面微許的激情。京舒現在處於一個非常尷尬的年齡,三十一歲,在中年人眼中,還很年輕,可在年輕人眼裏,他卻已經是個中年人了。年齡是不知不覺中爬上我們額頭的,京舒在他三十歲生日那天,曾對著鏡子仔細觀察過自己的面孔。他已經能從眼角處發現幾道細細的魚尾紋了。他想到自己已經三十歲時,面上不禁現出一些苦笑來。這些年,認識京舒的人都會非常詫異他的改變,不僅是性格變得鬱鬱寡寡歡,就連生活方式都發生了極大的改變。京舒在大學裏原本學的是經濟管理,在他二十四歲那年,忽然自修起歷史來,沒用多久,就拿到了文憑,然後,他輕易地進入文化局下屬的文物管理委員會,成了一個典型的機關人員。京舒身材高佻,面目俊朗,原本是個特別前衛新潮的青年,他幾乎在別人不知覺間突然改變了形象。他精心保養的頭發剪成了平頭,平日也只穿最普通的休閑服,到哪兒都背著一個淺黃色的帆布包,讓人看起來像一個終日在外面奔波的記者。更重要的一點是,那些原本成天膩在他周圍的漂亮小姑娘全都不見了。到這時候,大家才注意到京舒身上一定出現了什麼問題。那已經是五六年前的事了,經過這麼長時間,大家已經習慣了京舒現在的模樣。日子一天天平淡地過去,京舒的生活不起任何波瀾。一年前,京舒被文管會分派到了桃花山武士崖研究所工作。說是研究所,其實只有一間辦公室,也不用研究什麼,只要沒事去轉轉就行。研究所的主任姓高,收藏石頭是他的愛好。他的足跡遍布祖國大江南北長城內外,家裏收藏的石頭都堆到了車庫裏。高主任老出差,所以平時研究所裏只剩下京舒一個人。桃花山是一個沒什麼人氣的景區,成立這個研究所,是因為一九七九年,有人在桃花山上發現三組石刻岩畫,經專家鑒定岩畫年代為新石器時代晚期,是目前中國發現的惟一反映農業部落社會生活的石刻岩畫。三組岩畫中間有塊大石,經考證,是東夷族以石為神祗的土地崇拜遺跡。成立研究所有兩個目的,一是保護岩畫,二是破譯岩畫內容。這兩項工作你都沒有辦法把它落實到具體行為上去,所以京舒現在的工作很悠閑,可以在工作時間做任何他想做的事,這也是那個高主任可以滿世界遛達的原因。但京舒卻幾乎風雨無阻,每天早上都會坐上三路車,去桃花山。他喜歡一個人呆在山上,靜靜的,一個人面對一山的綠色和一山的鳥鳴。只有在山上,他才能讓自己徹底放松,困擾他許久的夢靨也會在這時遠離他。因為長時間呆在山上,所以他對桃花山武士崖岩畫進行了細致的考察。岩畫在一處名叫武士崖的山崖上,據老輩人講,武士崖的上方原有一個石篷,幾乎能遮住整個山崖,石篷裏側的山壁上,刻有騎馬武士的圖案,武士崖因而得名。石篷在一九五七年的時候,被當地農民開山采石毀去,現在武士崖便光禿禿地任憑風吹雨打,上面的岩畫已經愈來愈模糊不清了。京舒因為考察得細致,半年前,無意中在第三組岩畫的邊緣,辯認出幾條魚的圖案來。這在一般人眼裏好象算不了什麼,但是這一發現,不僅豐富了武士崖的內容,而且用實證說明了遠古的海城地區曾有過漁業部落生活的歷史。而在理論上,漁業部落早於農業部落。這一發現後來在全國一百餘家報刊上發了統稿,那段時間,在網上搜索海城的名字,搜索出來的條目排在最前面的,必然是魚形岩畫內容。而京舒每天仍然這麼悄無聲息地呆在山上,甚至在那些報道中連他的名字都沒有提及。京舒喜歡這種平靜的生活,能夠在山上與山同在,靜靜地品味自然的味道,如果遇上風和日麗陽光燦爛之時,在山坡上讀一本喜歡的書,他已經感到很滿足了。他希望生活就這樣不起波瀾地繼續下去。但這種平靜終究還是在二零零四年六月某一天的早晨被徹底打破。三路車會在海城市區兜一個大圈,然後再馳出城區,它的終點是市區西南十餘公里的桃花山。車子馳出市區的時候,車裏的人一下少了一多半。京舒活動了一下站得有點僵硬的身子,坐到了司機後面那個座位上。這裏離終點桃花山,中間還有六個站點,大約需要半個小時時間。京舒就在這時第一次看見了安曉惠。車上上來一個老太太,顫顫巍巍拄根拐杖一個人上來。司機便回過頭來讓乘客幫著搭一把。京舒靠近門,攙著老太太的胳膊把她架後面座位上坐好,回身往前走的時候,看到一個染金黃頭發的女孩剛好踏進車廂。那是個絕對可以稱得上美女的女孩,個頭不高,身材卻勻稱到了不可增減的地步。女孩有一雙細長的眉,顯然精心修過了,眉梢輕飄飄的微有些挑,下面的大眼睛水汪汪得飄蕩著些讓人心動的霧氣。女孩隨隨便便穿著件黑色的T恤,下擺掖在了一條牛仔短褲裏。黑T恤映襯出她皮膚的白皙,牛仔短褲更是將她修長的一雙腿展露無遺。這是一個美到極致的女孩,同時,身上也集結了許多矛盾之處。比如她的妝濃,衣服卻穿得隨便,好像就是從街頭地攤上隨意買來;她的模樣看著新潮時尚,但坐在那裏卻安靜極上,好像身上不沾染絲毫紅塵中的濁氣。京舒看得呆了,就在那一瞬間,他堅信自己的生活必將從此被改變。京舒那是第一次見到安曉惠,第一次見到,便不可抑制地愛上了她。後來,當京舒把安曉惠帶到我面前,我便一點都不奇怪京舒為什麼會在這麼短時間內愛上一個人了。安曉惠這樣的女孩,所有男人見了都會喜歡的。每個人的潛意識裏,對美都有種下意識的欽慕,而當美成為一種力量,可以輕易擊中你心中最脆弱的地方時,你便會成為俘虜,為美所俘獲。

第4章 桃花山上的邂逅



  

六月下旬的一個星期天,黃昏,音樂廚房。天實在太熱了,這個夏天是我遭遇過的最熱的夏天。城市的白晝因為酷熱進入了一種休眠狀態,從上午十點鐘開始,一直到晚上六點,街道上罕有人跡。你站在高處觀察外面的街道,會發現街道上方氤氳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它們讓這城市看上去多了些不真實的感覺。到處都是白晃晃的,空曠街道上零星散布著一些小販,他們只穿內褲躲在遮陽傘下,不管你什麼時候看去,他們都在倒頭大睡。城市裏原本隨處可見的騎自行車的人變得稀稀落落了,出租車生意出奇的好,往往打輛車你得花費很長時間。這城市幾乎所有房間的空調都打開,源源不斷的熱氣被釋放出去,城市變得更加酷熱難當。清晨或者黃昏,還有夜裏,是城市蘇醒的時間,街上可以在瞬間湧現出千千萬萬的人,大家都趁著微許的清涼去處理自己的事。喧嘩的街道有些沸騰的感覺,商店的門打開了,從門邊過時,裏面的冷氣撲面而來,讓你忍不住就要駐足停留;霓虹在黑暗裏睜開眼睛,夜晚因而變得更加絢爛。更絢爛的是街道上的那些女孩們,她們肆意坦露著自己的身體招搖過市,常常讓一些路人瞪目結舌,在埋怨世風日下的同時,眼睛又不受控制地盯著女孩的背影看。這個夏天太熱了,即使黃昏出門,用不了五分鐘,你的身上也會被汗水浸濕。據氣象台有關專家預測,今年夏天海城將有一個月的時間,氣溫會攀升到四十度以上。音樂廚房裏冷氣開得很足,我坐在臨街的一個座位上,不消片刻,濕透的襯衫一片陰涼。在我對面,坐著京舒和安曉惠,他們這時候已經儼然一副熱戀中的模樣了。安曉惠果然有著炫目的美麗,這晚不知她是否刻意修飾過了,坐在她對面,我只覺得音樂廚房所有的色彩都黯談下去,只有面前的女孩是灰暗中惟一的鮮豔。而安曉惠坐在那裏卻是安靜的,她的神色平靜得像是高原上的一汪湖水,絲毫沒有常見的時尚女孩那種招搖的氣息。幾日不見,京舒的氣色也有了奇妙的變化,他坐在安曉惠的邊上,臉上始終掛著淺淺的笑容,眼神裏也帶上了些淡淡的不羈。看著京舒的變化,我仿佛看到了幾分他昔日的影子。我真心為他高興,同時,驚歎愛情的力量。如果還有什麼能讓京舒重新振作,那一定就是愛情了。身處愛情中的京舒與安曉惠顯得那麼般配,倒好像他們生來就是要生活在一起似的。我微笑著端起面前的「愛情」,為他倆祝福。音樂廚房的調酒師據說來自法國,那個金黃色頭發、吊馬尾巴辮子的彪形大漢技藝高超,他調出來的雞尾酒在海城市非常有名。現在,擺放在我們面前的便是他精心調制的作品,「愛情」便是它的名字。今天京舒約我到音樂廚房,本來就是要向我展示他的愛情。安曉惠在她十六歲之前,一直生活得很平靜。她有一個平凡卻幸福的家,父母雖然是一對普通工人,但每月那不多的收入他們會安排得井井有條。漂亮的安曉惠一直是這個家裏歡樂的源泉,父母節省下來的錢大多花在了女兒身上,他們也希望自己的女兒能打扮得再漂亮些,這樣,當黃昏時,女兒在中間挽著他們出去散步,他們心裏便會生出更多的驕傲。那時安曉惠還不在海城,她跟父母生活在北方一座大城市。那城市是中國文化經濟的中心,而且,那城市還以頑固的自我優越感響譽全國。安曉惠的優越感更多的是來自她的美麗,從小學起,無論她出現在哪裏,都會成為大家聚目的焦點。上了中學之後更是這樣,學校裏但凡有什麼活動,總是讓她沖在最前面,所以,在學校裏,她可以算是一個名人,也就是校花。這些讓安曉惠心裏生出無比的自豪,她知道自己是美麗的,而美麗便是上蒼賜給她征服世界的資本。十六歲的時候,安曉惠還在上高中二年級,驟然發生的一件事,讓她此後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她的母親在單位一次例行體檢中被查出患了絕症肝硬化。起初還只是肝髒邊緣有一些硬化,但隨後不久,便發生了大出血的情況。母親躺到了醫院裏,接連一星期的急救,終於讓她保住了性命,但危險並沒有過去,她還需要長期住院觀察。家裏的錢都交到了醫院裏,但每天昂貴的醫藥費仍然成為一塊負在安曉惠與父親肩上的重荷。安曉惠找到了一個曾經追求過她的男生,那男生的父親在一家醫藥公司工作。安曉惠從同學父親那裏,買來了批發價的「人血白蛋白」,那是一種補血的特效藥,價格昂貴,醫院裏賣到三百多塊錢一針劑,而批發價只要一百九十元。就算這樣,家裏還是很快家徒四壁了。父親為了不影響安曉惠學習,每天還是讓她按時到學校去,只在晚上去醫院裏陪護母親。因為加不起床位,晚上她只能睡到外面的長條椅上,每夜都要起來許多回,看母親有沒有異樣。安曉惠迅速削瘦下去,連她的美麗都似在那段日子裏枯萎了許多。然而,真正的災難還遠不止這些,安曉惠還記得那個初秋的早晨,她攙扶著母親去洗手間,母親的驚呼讓她的心驟然收緊。她沖進去,眼中只看到一片血色。母親又開始出血不止。醫生們來了,忙碌過後,母親被送進了急救室。安曉惠急切地在外面來回踱著步子,滿心都是惶惑與恐懼。那時候,她多麼希望父親能快些到醫院來,這樣,她就能靠著父親寬闊的肩頭,讓驚懼的心得到一絲安慰。母親被送進急救室的時候,她就打了電話回家。父親那時已經准備了早餐,正要送到醫院來。接了電話,他更是不敢懈怠,即刻出門。那天,安曉惠一直等到中午,父親還沒有到。安藍惠更惶惑了,家離醫院不算太遠,父親騎車大約四十分鐘的路程。可是,現在四個小時都過去了,父親為什麼還沒有到呢?一些不祥的陰影漸漸籠滿了安曉惠的心頭。中午的時候,母親被推出急救室,她的氣息那時已經很微弱了。安曉惠顧不得上前查看母親,惶急地拉住醫生,詢問病情。醫生臉色沉凝,緩緩地搖頭:「讓病人家屬來見最後一面吧。」淚水瞬間溢出眼簾,安曉惠需要拼命抑制才能讓自己走回母親身邊。母親眼睛睜開了,似乎從女兒面上的悲痛中明白了什麼。她位住女兒的手,居然能在臉上現出一個微笑:「曉惠,你爸呢,你爸怎麼還沒來?」安曉惠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看著母親憔悴得沒有絲毫血色的面孔,她的淚終於不可抑制地急湧而出。她撲倒在母親的身上,哭得那麼傷心,哭得整個身子都瑟瑟抖個不停。這時候,她像母親一樣,對父親也生出那麼多迫切的期望。父親是家裏惟一的男人,他一定會堅強地面對即將發生的一切。父親再也不能見到他的妻女了。他在來醫院的路上,遭逢一場車禍,兩輛相撞的汽車失去控制,其中一輛打橫撞向人行道,父親被車尾掃中,被撞得飛到了人行道的護攔上,當場死亡。他甚至死前沒有留下一句話,他死後,為妻女准備的早餐就潑灑在他的鮮血上面,他的眼睛還睜著,盯著醫院的方向。安曉惠母女直到傍晚時才得到父親的死訊。在之前的整整一個下午,母親握著安曉惠的手,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病房雪白的天花板。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映射進來,落在母親身上,母親那一刻安靜極了,像一個即將飛赴天國的聖母。安曉惠知道母親在等待什麼,又是什麼力量支撐著她。父親,那個與母親相依相攜度過一生的男人,他在哪裏?父親的死訊傳來,安曉惠被這突發的變故驚得呆了,她只覺得腦袋裏一片轟鳴,整個世界都在瞬間向她傾倒下來。她想到自此之後,自己就將一個人孤苦伶仃生活在這個世界上了,全身變得如冰樣寒。而母親,聽到父親的死訊,片刻的震驚過後,居然很平靜。她知道是上天不願分開他們夫妻,要讓他們攜手共同去往另一個世界。如此,她反倒要感謝上蒼的厚愛了。只是,只是這世上只剩下女兒一個人,她還只有十六歲,她如何用她柔弱的肩膀去承受生活中的風雨?那個傍晚,母親神奇般地恢複了精神,她堅持從病床上下來,換下了醫院的病號服。她讓女兒幫她打扮一下,她說:「我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見你的父親。」安曉惠在為母親梳頭的時候,眼淚一直不停地流。她知道母親就要與父親一道離去了,即將到來的離別讓她滿心恐懼。母親就在這時對她說:「曉惠,有一件事我們瞞了你很久,現在看來到了該讓你知道的時候了。」安曉惠精神恍惚,還陷在巨大的悲痛之中,並沒有認真聽母親的話。母親把女兒拉到面前坐下,面色嚴肅且帶著些歉疚:「曉惠,你已經十六歲,我的女兒已經是個大姑娘了,在今後的日子裏,你一定要學會自己照顧自己。」安曉惠眼中的淚又止不住地急速湧出,她撲倒在母親的懷裏,哭得傷心極了。母親輕撫著女兒的頭發,說:「曉惠,有件事情,我現在必須告訴你。其實……」她遲疑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其實,你並不是我跟你爸的親生女兒。」安曉惠恍惑了一下,以為自己的耳朵聽錯了。「我跟你爸結婚之前就知道,我們這輩子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所以,我們結婚後,就抱養了你。你的親生父親是你爸部隊裏的一個戰友,因為家裏貧窮,所以把你寄養在我們家。十幾年過去了,我們一直瞞著你,把你當成自己的親生女兒撫養。我們本以為可以瞞你一輩子,一家人永遠這麼親親熱熱地生活下去,但現在,顯然是不行了。」母親說得傷感起來,眼淚無聲地從眼簾滑落。母親的話像晴空裏的又一道霹靂,安曉惠完全被擊倒了。她茫然地睜大了眼睛,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變得不真實起來……母親就在那天夜裏悄然逝去,她走得安詳,沒有其它肝硬化病人那種痛苦。醫院的人要送母親的遺體去殮房,但安曉惠那時卻倔強得像一只小獸,她死活不讓醫生動她的母親。醫生能理解她的心情,所以,默默地離開了,只留下這個十六歲的女孩呆在母親的病房裏。安曉惠就那麼靜靜地守著母親的屍體,不停地流淚。她如何也不能接受這個殘醒的現實,她在一天中失去了兩位生活中最親的人,卻又知道他們原來並不是自己的親生父母。那麼,她這十六年的所有記憶到這時都已成為一段虛空,她再也走不進以前的生活中了。在父母朋友的幫助下,安曉惠處理完了父母的後事,如何生活成為一件殘酷的事情擺在了她的面前。就在這時候,一個男人來到她的身邊,那男人告訴她,他是她的親生父親,他知道了她養父母去世的消息,特地跑來找她,要帶她回去。那是一個安曉惠完全陌生的男人,安曉惠盯著他看了好久,實在沒有辦法把他跟父親這個詞聯系起來。那是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男人,像所有小城市來的人一樣,看人時眼睛裏滿是畏縮。安曉惠強迫自己接受現實,她除了接受現實,其實已經沒有了別的選擇。安曉惠十六歲時來到了海城,她的家便在桃花山下的一個小鎮上。來到海城後,安曉惠才知道親生父親現在的狀況糟糕到了什麼地步。她的親生母親早在數年前便跟他離了婚,她的一個哥哥跟隨母親去了另一個城市,再也沒有回來過。跟著這個親生父親生活了短短一個月時間,她就明白了親生母親離他而去的原因。他好吃懶做,而且嗜酒如命,連早晨起來都要喝上兩杯。安曉惠好容易才收拾幹淨的家,用不了一天,就重新變得淩亂不堪。還有,他特別不注重個人衛生,離他三米遠,就能聞到他身上一股難聞的氣味。這些,安曉惠都能忍,但他的不務正業,卻真的讓安曉惠傷透了腦筋。桃花山下有磷礦,他本來是磷礦工人,卻三天兩頭裝病躲在家裏喝酒,或者出去跟狐朋狗友賭錢,後來他幹脆發展到了無故曠工的地步。安曉惠到海城的第二年夏天,他被礦上開除了,家裏的生活拮據到了連吃飯都成問題的地步。十七歲的安曉惠,只能輟學在家,不久之後,開始到市區一家酒店當服務員。漂亮的女孩在這城市裏找一份工作並不很難,但工作的長久性卻成了問題。無數的男人會圍繞在你身邊,他們表現出的慷慨背後,全都隱藏著最猥瑣的目的。安曉惠明白,如果她想有一天能改變現狀,她必須有所保留,所以,她不停地更換工作。她感覺自己就像一片小小的浮萍,不知道明天將飄向何方。她的親生父親實在是個無恥的家夥,當安曉惠後來終於在一家叫做「夜佳人」的迪廳裏做了一名DJ,每月有可觀的收入時,他便開始不斷地從安曉惠這裏拿錢。安曉惠實在是膩煩了他,自己在外面租了房子,但他仍然隔三差五地上門騷擾,這一切,直到兩年前,他因為盜竊罪被判處五年有期徒刑才告結束。安曉惠的生活一下子變得清靜起來。迪廳裏當然少不了心懷不軌的男人,但安曉惠始終堅守著自己的原則,她的絕色和她的冷漠成正比,接連碰壁的男人越來越多,於是,漸漸地,往她身邊湊的男人便少了。安曉惠每天獨來獨往,對於那種平淡的生活似乎已經很習慣了,但有些時候,寂寞不可避免地會來侵擾她。這時候她已經搬回了自己在桃花山下的家,有些閑暇的時候,她便會一個人獨自到桃花山上去轉一轉。這個習慣她已經保持了一年多,但直到一年後的某一天,她獨自上山,才碰到那個略顯削瘦衣著樸素的男人。那男人盯著她看時,她並沒在意,漂亮女孩到哪兒都會成為別人矚目的焦點。她的目光從那男人身上一掃而過,卻突然間,心頭有些異樣的感覺,她再回頭看那男人,立刻便覺出了那男人身上與眾不同之處。那是什麼,她說不上來,但卻能感覺到自己面對那個男人時,身上會有種暖暖的,如同置身春日陽光下的慵懶感覺。而那男人望向她的目光裏,絲毫沒有別的男人那種貪婪,相反,倒帶著些淡淡的從容與寵辱不驚的鎮定。後來,她知道了那男人叫京舒。他們的愛情,就從桃花山上的邂逅開始。

第5章 殘肢殺手連環案


  


我叫秦歌,是海城市刑警大隊一名刑警。那天在音樂廚房,我見到了京舒和他的女友安曉惠,我還沒來得及聽完他們的故事,我的手機便響了。幹我們這行的,你得隨時做好應付突發事件的准備。電話是隊裏打來的,城東發生命案,隊裏的其它同志已經趕去。我匆匆告別京舒與安曉惠,獨自駕車直奔城東而去。我的目的地是城東的拾荒街。拾荒街拾荒街,惡棍懶漢加破鞋。那條現在臭名昭著的拾荒街其實幾十年前不是這樣的。當年一些逃荒者來到這個城市,在城市東郊搭起窩棚住了下來。來自祖國大江南北長城內外的逃荒者們,為海城市帶來了各種手藝與諸多的民間文化,曾一度繁榮了海城市民的物質生活與精神生活。現在拾荒街上已經很少再有那會兒逃荒來的老住戶,逃荒者的後裔在後來的日子裏,分批搬到了真正的城區裏,不著痕跡地混跡於海城土著中了。現在的拾荒街,幾十年前那些低矮破舊的平房大多租給了外地人與一些別有用心的本城土著,其治安狀況一直困擾著海城市所有有著正義感的市民。拾荒街九巷十八弄,盤根錯節,如蛛網般錯蹤複雜。我把車停在路口,步行進入估衣巷。估衣巷解放前曾是海城最大的舊衣市場,一些住戶走街串巷收來有錢人家不穿的衣服,縫補整齊清洗幹淨再拿來出售。估衣巷寬不過兩米,兩邊平房的牆壁多用大塊條石與青磚砌成,因為長期陰暗潮濕,壁上生滿暗綠色的青苔。青石板鋪就的路面,如階樣向巷裏延伸,消失在拐角處。巷口停放著隊裏的車,同事們已經在巷裏忙碌多時了。死者是一名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仰面躺在地上。穿白大褂的法醫正蹲在屍體邊檢查,照相機的閃光燈劈啪閃個不停。我走到跟前,跟同事們打個招呼,便低頭察看屍體。死者生前顯然是個很注重儀表的人,即使死後,他的頭發依然整齊,只是前額脫發厲害,已經見到了頭皮。他身上穿著白襯衫,堅挺有形的衣領一見便知道是名牌。頸上的領帶系得一絲不苟,真絲的面料上是幾朵鮮豔的玫瑰圖案。他的面色因為失血而蒼白,但是我還是能看出他皮膚保養得挺好,胡子剃得幹幹淨淨,一絲胡碴都沒留下。這樣的人好像不該出現在拾荒街的估衣巷中。估衣巷顯然就是案發第一現場,因為鮮血已經沾滿了屍體周圍的青石板,而且,不用特別留意便能看出死者的致命傷在胸口,那雪白的襯衣前襟已經殷紅一片。現場沒有博鬥的痕跡,這一點從死者整齊的穿著上也能得到證明。死者的眼睛圓睜著,臉上的肌肉因為痙攣而扭曲,一見之下便知是死前曾受過嚴重的驚嚇,好像是在驚懼之中,便被人下了毒手。法醫面色沉凝,隊裏其它同志沉默無語。我的心情在見到屍體的瞬間,也黯談下來,不僅因為謀殺本身,而且,還因為我一眼看到屍體少了一只手,一只齊腕斷去的手。斷裂的手腕處,白骨掩映在血肉之中,除了血腥之外,還有另外一種森然的氣息直沖向我的心底。——殘肢殺手。六年前,我從警校畢業,被分配到海城市刑警大隊。我第一次出命案現場,在一幢居民樓裏,獨身的死者被人從背後一刀插進心髒,當場死亡。他是在死後三天才被人發現的,房間裏已經隱隱飄蕩著些腐臭的味道。盡管事先我已經有了足夠的思想准備,但死者被人斬斷的一條腿,卻仍然讓我忍不住有了嘔吐的欲望。死者的右腿被人齊根斬斷,斷口叁差不齊,根本沒法計算刀口。法醫鑒定的結果是被人亂刀斬斷,凶手用的刀就是死者家裏的菜刀,雖然還算鋒利,但凶手用它硬生生斬斷一條腿,還是得耗費不短的時間。後來的案情分析會上,大家一致認定凶手的力量不會很大,很可能是個女人。這樣認定還有個原因,就是據死者的一位鄰居說,出事的那天夜裏,死者一點多鐘才回到家裏。一個單身男人,深更半夜帶人回家,帶女人的可能性比較大。調查從死者生前的社會關系開始著手,曆時兩月,幾乎排查遍了死者的所有親戚朋友,但是一無所獲,案件被迫擱置起來。半年之後,另一個男人死在自己的家中,死因是被人亂刀捅死,這一回,死者不僅被斬斷了一條腿,連生殖器都被割掉。案件調查沒用多久,與前次一樣陷入僵局,但大家更加認定了凶手是個女人的看法。大家猜測凶手是個受到過傷害的女人,現在,她用鮮血與死亡來向曾經傷害過她的男人複仇了。也許死者並不是真的傷害過她,她只是需要尋找一些目標來喧泄自己的仇恨。這樣的情節好像在一些影視作品裏見過,但它現在真的就發生在海城裏。殘肢殺手成為凶手的代號,隊裏的同志們下決心一定要把這個凶殘的女人給找出來,但現在時間已經過去了六年,凶手仍然逍遙法外。而且,這些年間,殘肢殺手隔上一段時間,就要制造一個血淋淋的現場,似乎在提醒我們她的存在。隊裏的同志恨得咬牙切齒,但就是不能把她從茫茫人海裏給找出來。這除了凶手太過狡猾,每次都將現場處理幹淨,決不留下任何蛛絲馬跡,而且,她神出鬼沒,根本沒有人在案發現場發現過這麼一個人。死者都是獨居的男人,在他們生前的社會關系中,我們也無法找到一個人成為共同點。更重要的是,每次做案之後,殘肢殺手都會銷聲匿跡好長時間,讓我們積蓄的力量無處喧泄。然後,最少半年,她才會再次出現。她就像是一只隱匿在城市叢林中的狐狸,躲在暗處偷窺著獵人和獵物,並且在不經意的時候,再次用血腥來證實自己的存在。每個城市裏,都會有一些血案發生,但這樣未被偵破的連環殺人案卻不多見。市委市政府對此案專門做過批示,下達過限期破案的命令。甚至省公安廳都成立過專案組,在海城駐紮了將近半年時間,但殘肢殺手每次做完案後,都像河裏的水泡,很快就消失在水波之中了。兩年前,最後一名受害者死在家中。那是一個在美容院裏工作的小夥子,生得高大魅梧,面目英俊,生前是海城市有名的化妝師,他的主顧多是些有經濟基礎的風韻徐娘,他開辦的美容院生意興隆,在海城市非常有名。死者社會關系比較複雜,他的很多朋友都是他曾經的顧客。開始時隊裏的同志猜測這小子肯定跟那些半老徐娘之間有著扯不清的關系,或者,他的生意興隆與此也有莫大的關系。但是調查結果卻出乎很多人意料,與死者保持聯系的眾多中年女人,都很坦然與死者的關系,甚至這些女人的丈夫也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老婆與這個年輕英俊的小夥子來往。後來經過再三盤問,其中一個女人道出了其中的原委,原來,那小夥子是名同性戀者。同性戀在海城,甚至在中國都是個讓人非常忌諱的詞,我們常常覺得同性戀者離我們非常遙遠,但其實,他們就生活在我們周圍。有了這條線索,我們對之前四年中被殘肢殺手殺害的幾名死者重新進行了調查,終於找到了這些死者之間的共同點,他們都是同性戀者。案情取得了重大進展,凶手或者也是個同性戀者,至少跟同性戀者有某種必然的聯系,這樣,排查的範圍縮小了許多。但是,沒有人會承認自己是個同性戀者,排查工作再次陷入僵局,案件再次被懸置起來。兩年之後的今天,殘肢殺手再度出現。案情似乎仍然是以往的延續,單身男人被人亂刀捅死,屍體遺失了身體的某個部位,從現場我們提取不到任何有價值的線索,估衣巷裏的住戶,也沒有人能提供案發時的任何情況。但是,這一次與以往的案情也有了不同,最顯而易見的就是這回被害人不是死在自己的家中。——殘肢殺手為什麼會改變習慣,選擇估衣巷做為殺人現場?第二天的案情分析會上,大家匯總來的消息證實了死者確是一名同性戀者,這樣,凶手是殘肢殺手便確鑿無疑了。接下來的工作,依然還得從死者生前的社會關系開始著手調查,雖然大家明知這樣幾乎得不到什麼有用的線索,但基本工作還得去做。另外,死者死在估衣巷裏,隊裏的同志還得繼續在估衣巷周圍展開排查,尋找知情的群眾。最後,隊長將目光投到我的身上。「每個變態殺手殺人都有他選擇目標的習慣,從他連續殺害同性戀者來看,他必然和同性戀者之間有什麼必然的聯系。而在海城,同性戀者人數究竟有多少還不知道,但可以肯定,他們必然也有自己的一個***。如果哪位同志能夠在這個***裏面展開調查,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獲。」隊長的意思我明白,這一項艱巨的任務最終必然要落到我的頭上。在接下來的半個月裏,我一直忙著查案,所以也沒有跟京舒聯系。海城是中國東部一個臨海中型城市,同性戀在這裏是個讓人避之猶恐不及的字眼,所以調查起來難度很大。我走訪了死者生前的家人同事和一些朋友,從他們口中,確立了幾個疑似同性戀的對象,但這些人對同性戀的事矢口否認,我需要尋找些確鑿無疑的證據來撬開他們的嘴。半個月後,京舒給我打來電話,說他已經把安曉惠接到了他家裏去住,並且在最後,興奮地告訴我,今年秋天,他就要和安曉惠結婚了。我微有些詫異,不是因為他跟安曉惠結婚,而是他們之間發展得實在太快了些。從認識到現在,還不到一個月時間,便已經談到了婚姻。但我也並沒有太在意,因為安曉惠實在是一個很出色的女孩,她能抓住京舒的心,從此便有了依靠。而京舒,能娶到安曉惠那樣的女孩,也是他的福氣。那天晚上,我開車去城西一個酒吧。我得到消息,那家酒吧裏很可能有許多同性戀者活動。酒吧在城西老區,車子剛剛馳上雲天路,在一排低矮的平房中間,我一眼便看到了京舒居住的小樓。小樓鶴立雞群般佇立在平房之中,很有些卓然不凡的味道,雖然在它身後,還有很多不知比它高出多少倍的小樓。海城市經過幾十年的舊城改造,只保留了城東與城西兩塊舊城遺址作為城市歷史的見證,一處就是城東拾荒街,一處就是城西雲天路。城東的雲天路兩側,許多當年在海城風光一時的老字號依然存在,而且仍然倔強地保留著過去的經營方式,只是早已不複昔日的輝煌。房舍經過幾十年的風風雨雨,早已不知翻修過多少回,但它依然保持著青磚黑瓦的建築風格,讓人踏上街道,便能感覺到一股撲面而來的古意。雲天路曾是二三十年代海城的中心。京舒的家便在雲天路上,那幢兩層的小樓只是京家在海城無數的資產之一。我聽老一輩的人講,解放前的京家,在海城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就連海城的地方官吏,有時都要看他們家的眼色行事。京家的衰敗是文革中發生的事,大批的資產被充了公,資本家的帽子劈頭蓋臉砸在了京家人的頭上。資本家在現在人的眼裏實在是個很榮耀的詞,但在那特殊年代裏,卻能致人於死命。京家老太爺便死在文革中,他在被批鬥時,一塊從人群裏飛出的磚頭砸中了他的太陽穴,台下的人們只見到掛著木牌的老頭晃了兩晃便一頭栽下台來。人群圍過去時,老頭已經沒了氣息。京舒父親一共兄弟三人,最小的老三那年二十出頭,在大哥二哥被發配到鄰近一個縣城接受改造的時候留在了海城,繼續接受偉大的無產階級群眾的批鬥。某一天夜裏,他從被看押的一所教室裏偷跑回來,潛回了雲天路上的老宅。那一夜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第二天,當革命小將們在老宅裏發現他時,他衣衫襤褸,赤著雙腳,正在堂屋裏不停地跳躍,嘴裏連續發出雜亂的嗚咽聲,嘴角的涎水一直流到了胸前。京家老三那一夜之後便瘋了,以後很長時間,海城人都能在街道上見到那個面目英俊的年輕人拔足狂奔,似乎在躲避著什麼。有些好事的年輕人會攔下他,問他跑什麼。京家老三嘶啞著嗓門說著些誰也聽不明白的話,但是,後來人們聽得久了,還是從他含混不清的話裏面聽懂了四個字。——大頭娃娃。大頭娃娃的傳說,在海城已經流傳了好幾十年。聽老輩人講,每到月明星稀的夜晚,在海城的任意一個角落,你會見到一個頭大如盆,高不足一米的小孩。那小孩出現的時候通常赤身裸體,慘白的肌膚上隱約可見下面如蛛網般密集的血管。大頭娃娃在海城人心中代表了某種邪惡的力量,只要你見到了他,災難便算降臨到了你的身上。我在數十年後,聽一個老人講起往事時,那老人臉上還現出許多驚懼的表情,說話時眼神閃爍,四處逡巡,好像在擔心那個傳說中的大頭娃娃會突然出現在眼前。老人最後沉默了一下,說:「有人說,京家老宅,其實便是大頭娃娃的家。」京家老宅,就是現在京舒居住的房子。京家到了京舒這一代,共有兄弟三人,京舒上面,還有兩個堂哥。京家在海城重新崛起,都源於京舒這兩個堂哥。他們在八十年代初涉足商場,也許京家的人天生就有做生意的天賦,短短十餘年間,京家便在海城再次富甲一方,成為海城最有名的民營企業家。我能與京舒成為摯友,因為我們中學三年同學。後來京舒在海城變得低調起來,他開始刻意躲避以前的一些朋友,但因為我們曾共同經歷了一些這一生都難忘記的事,所以,我們頗有些同病相憐的感覺,因而我們之間這份友情才得以保留。我開車經過雲天路的那個夜晚,往事悄然再次掠上心頭。我忍不住就有了去找京舒的念頭,但我最後還是直接把車開到了酒吧的外面。我想到我已經是個警察了,警察是不該再為往事恐懼的。我平息了一下情緒,下車進入酒吧。「暗號」是這家酒吧的名字,門上方的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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